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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 章学堂扩招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学堂扩招的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艰难。


    顺利的是,消息一传出去,来报名的孩子比预料的多得多。文校长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连续七八天都挤满了人——有带着孩子来的父母,有自己跑来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里有渴望,也有害怕。


    艰难的是,来的人多了,问题也跟着多了。


    “文校长,俺家小子报名了,啥时候能上学?”


    “先生,俺闺女也想念书,可她奶说女娃念书没用,您能不能帮忙劝劝?”


    “校长,俺家穷,交不起学费,能不能……”


    文校长每天从早忙到晚,嗓子都哑了,但脸上始终带着笑。他对陆承钧说:“督军,这是好事。人多,说明大家想读书,说明咱们北地有希望。”


    陆承钧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学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孩子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担忧——这些人,这些希望,都需要人去守护。而他能守护多久,他不知道。


    沈清澜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天傍晚,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她轻轻挽着他的右臂,说:“别想太多。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今天做的,将来都会长成大树。”


    陆承钧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用这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觉得,无论多难,都有人陪着他走。


    他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


    扩招的事刚告一段落,傅云舟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督军,省城那边有动静。”傅云舟的脸色不太好看,“郑怀仁虽然调走了,但他在省城的根基没散。那个王旅长,就是之前陈兵边境的那个,最近和他的心腹来往很密。而且,”他顿了顿,“有人在省城看见那个‘胡先生’了。”


    陆承钧的眉头微微一动。胡先生。那个在矿难背后兴风作浪、在电厂破坏事件中若隐若现的“胡先生”。这个人就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都让他溜了。


    “确定是他?”


    “八成确定。林掌柜的人亲眼看见他进了王旅长的公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傅云舟道,“而且,他这次露面,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都是躲着走,这次却大摇大摆的,像是……像是有了什么倚仗。”


    陆承钧沉默片刻,缓缓道:“倚仗?他唯一的倚仗就是郑怀仁。郑怀仁虽然调走了,但手还能伸回来。王麻子这个人,贪财好利,只要给够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胡先生去找他,八成是在筹划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杏树枝叶茂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幅画面太安宁了,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云舟,”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傅云舟想了想,道:“上次是矿难,上上次是电厂,再上次是造谣生事。这次……会不会是冲着合作社或者学堂来的?”


    “有可能。”陆承钧转过身,“合作社关系到粮食,学堂关系到人心。这两处如果出事,对北地的打击比煤矿还大。煤矿停了,还能开;人心散了,就难拢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傅云舟:“让周参将加强这两处的警戒,明松暗紧。另外,告诉林掌柜,商会的巡逻队也动起来,专门盯着可疑人物。如果有人想搞破坏,让他们有来无回。”


    傅云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匆匆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陆承钧重新坐回椅中,望着窗外那棵杏树,出神。左臂又隐隐作痛起来,那种钝钝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布的酸胀感,比刺痛更折磨人。他用右手按了按肩膀,什么用也没有。


    沈清澜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看见他的动作,心里一疼,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把碗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喝点绿豆汤,解暑的。李大夫说,夏天喝这个,对你恢复有好处。”


    陆承钧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绿豆汤不凉不烫,温温的,带着一丝甜味。他知道,这是她一早起来熬的,熬好了,放凉到正好入口的温度,才端给他。


    “清澜,”他放下碗,忽然问,“你说,我这条路,走得对吗?”


    沈清澜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坚定,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初来北地的年轻人,面对着一片荒芜和无数难题,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右手上,温热的,柔软的。


    “承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条路,是我见过的,最难走、最累人、最吃力不讨好的路。可是,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都有人记着。刘把头记得,纺织厂的女工记得,合作社的农人记得,学堂的孩子们记得。他们不会说,但他们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声音很稳:“你问我这条路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北地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那些孩子不会有机会读书,那些女人不会有机会靠自己的手挣钱,那些农人不会有机会指望好收成。就冲这些,你这条路,值得。”


    陆承钧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她的脸温热,柔软,带着一丝湿意——那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清澜。”他哑声道,“谢谢你。”


    沈清澜摇摇头,把脸埋在他掌心,没有说话。窗外,阳光依旧温暖,麻雀依旧叽叽喳喳。岁月静好,哪怕只是片刻,也值得珍惜。


    ***


    七月底,北地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积蓄的力量一下子释放出来。城里的青石板路很快积起了水,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看着瓢泼的雨幕发呆。田野里的麦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农人们站在田埂上,满脸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整个北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先是合作社。城东的几个村庄地势低洼,雨水倒灌进了粮仓,虽然抢救及时,但还是有几千斤粮食被淹了。几个老农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被水泡过的粮食,眼圈红红的,说不出话来。


    然后是煤矿。雨水渗进了巷道,有一段老巷道的支撑木受了潮,出现了松动。虽然没塌,但暂时不能采煤了,需要先加固。刘把头带着一队人,连夜下去查看,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青,但硬撑着说:“没事,能修好。”


    接着是纺织厂。厂区地势高,没进水,但运送原料的路被冲垮了一段,几辆拉棉花的马车困在半路上,进不来也出不去。仓库里的原料只够再撑十天,如果路修不好,就得停工。


    最后是学堂。有两间旧教室的屋顶漏了,雨水漏进来,淋湿了几个学生的书本和作业本。那些孩子抱着湿漉漉的本子,眼泪汪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承钧坐在书房里,听着傅云舟一条一条地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握着的笔,笔杆上已经渗出了汗。他一条一条地问,问得很细,损失多少,怎么补救,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人。问完了,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督军,”傅云舟轻声道,“您别太着急。这些都能解决,就是需要时间。”


    陆承钧睁开眼,点点头:“我知道。云舟,你去安排几件事。”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合作社那边,先清理粮仓,把没淹的粮食转移出来,淹了的能晒干的晒干,不能晒干的做饲料,尽量减少损失。煤矿那边,让刘把头组织人加固巷道,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报,优先供应。纺织厂那边,让林掌柜组织商会的车队去接应,路冲垮了就用人力背,先把原料运回来。学堂那边,先修屋顶,学生暂时合并上课,耽误的功课以后补。


    “钱呢?”傅云舟问,“这几件事下来,开销不小。”


    陆承钧顿了顿,道:“先从我的俸禄里扣,不够的,从督军府的备用金里出。这些事不能等,等一天损失就大一天。”


    傅云舟点点头,正要走,陆承钧又叫住他:“云舟,你亲自去一趟合作社那边,看看那些老农。他们辛苦了大半年,眼看着要收成了,出了这事,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去替我说一声,就说——只要人在,地就在,明年还能种。粮食没了可以再挣,人心不能散。”


    傅云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点点头,转身去了。


    沈清澜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把姜汤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喝点,去去寒。你刚才说那么多话,嗓子都哑了。”


    陆承钧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着窗外那片依旧阴沉的天,忽然说:“清澜,你说,这场雨,是不是老天爷在提醒我什么?”


    沈清澜愣了一下:“提醒什么?”


    “提醒我,别以为过了几道坎就万事大吉了。”陆承钧苦笑了一下,“路还长着呢,难还多着呢。”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轻轻道:“那咱们就一步一步走。再长的路,也能走完。再多的难,也能过去。”


    陆承钧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北地都忙了起来。


    合作社那边,几百号人日夜不停地清理粮仓、晾晒粮食。那些老农们虽然心疼,但没人抱怨,只是闷着头干活。傅云舟去的那天,一个老农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傅先生,您回去告诉督军,俺们不怨。天灾人祸,谁也没办法。只要督军在,俺们就有盼头。”


    煤矿那边,刘把头带着人,硬是在十天之内把那条老巷道加固完了。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脸上带着笑:“傅先生,告诉督军,矿上没事了,明天就能复工。”


    纺织厂那边,林掌柜组织的车队,硬是用人背马驮的方式,把那批原料运了回来。女工们看见原料到了,都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活计更快了。有个女工悄悄对同伴说:“俺还以为这回要停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督军真是……真是神了。”


    学堂那边,屋顶修好的那天,文校长带着全体学生,在校门口站成一排,对着督军府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鞠躬,但看见校长鞠躬,也跟着弯下腰去,小小的身影,齐刷刷的,像一片刚出土的幼苗。


    陆承钧没有去看。他站在书房的窗前,远远地听着学堂方向传来的声音,听着那些孩子的笑声和读书声。沈清澜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右臂,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清澜,你说,那些孩子,将来会记得这些吗?”


    沈清澜想了想,轻声道:“也许不记得具体的事,但他们会记得,有人在守护他们,有人在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这就够了。”


    陆承钧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洒在远处学堂的屋顶上,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风雨的土地上。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就像人身上的伤口,虽然会留疤,但终究会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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