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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章 一网打尽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的北地,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像个大火炉,从早到晚悬在天上,把土地烤得发白,把树叶烤得打卷。城里的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行人走在上面,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温度。连狗都懒得叫了,趴在墙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这样的天气里,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北地的事,不会因为天热就停下来。


    合作社的麦田里,农人们趁着清晨和傍晚凉快的时候抢收。今年的麦子虽然被那场大雨折腾得不轻,但底子好,收成居然比去年还多了半成。那些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煤矿那边,产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刘把头每天早上四点就下井,晚上八点才上来,整个人晒得黝黑发亮,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有人问他干嘛这么拼命,他憨憨地一笑:“督军都那么拼命,俺这点算啥?”


    纺织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织出来的布一匹一匹地往外运。女工们的工钱涨了一次,现在最高的能拿到七八块大洋一个月。有人算了算,比男人下井挣得还多。于是,厂里又多了一批新面孔——都是那些原来在家闲着、或者只能帮人洗衣打杂的妇人。她们的手或许粗糙,但眼睛里有了光。


    学堂放了暑假,但院子里并不安静。每天早上,都有孩子跑来借书看,或者围着文校长问这问那。文校长索性把假期变成了“暑期讲习班”,不正式上课,就是带着孩子们读书、认字、讲故事。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院子里都坐不下了,就搬到外面的老槐树下。树荫浓密,凉风习习,孩子们坐成一圈,听文校长讲《西游记》,讲诸葛亮,讲岳飞,讲那些遥远的、却又让他们心驰神往的故事。


    沈清澜有时候也会去。她坐在孩子们中间,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帮文校长维持一下秩序。有个小女孩总是挤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依恋。就是那个在庙会上画纺织厂的小女孩,叫翠儿,她娘在纺织厂做工,她也终于在秋季入学的那批名单里。


    “夫人,”翠儿小声问她,“俺也能像您一样,认识那么多字吗?”


    沈清澜低下头,看着她。阳光下,那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泉水。她伸手摸了摸翠儿的头,轻声道:“能的。只要你好好念书,将来比我认识的字还多。”


    翠儿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远处,蝉鸣阵阵,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唱尽。


    ***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暗处还有眼睛在盯着北地。


    傅云舟没有忘记。他每天在外面跑,表面上是在忙合作社和商会的事,实际上,他的眼睛和耳朵一直没闲着。省城的消息、边境的动向、可疑的生面孔,他一条一条地记,一条一条地捋,不敢有丝毫大意。


    八月中旬,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那天傍晚,他匆匆走进督军府,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陆承钧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说吧。”


    傅云舟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道:“王麻子动了。他的人化整为零,分成几批,已经从不同方向潜入北地境内。林掌柜的人盯住了其中一批,大约二十多人,扮成皮货商和脚夫,落脚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废弃车马店里。”


    陆承钧的右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领头的是谁?”


    “胡先生。”傅云舟道,“他亲自带队。”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陆承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积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这一批是二十三个,但不排除还有别的。王麻子那个旅,满编两千多人,他不可能全派过来,但至少能派个几百人。”傅云舟道,“周参将已经派人盯着那个车马店了,也加强了各处的警戒。但问题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陆承钧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远处的西山轮廓渐渐模糊,融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云舟,”他缓缓道,“你说,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傅云舟想了想:“天热,人容易松懈。而且八月中下旬,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时候,合作社、煤矿、纺织厂都在赶工,精力分散,防备最弱。”


    “还有呢?”


    “还有……”傅云舟顿了顿,“学堂放假,孩子们到处跑,街上人也杂,容易混进来。”


    陆承钧点点头,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点——他们知道我的伤没好,知道我动不了。他们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


    傅云舟沉默了。他知道陆承钧说的是事实。督军的左臂至今没有恢复,身体也大不如前。如果真打起来,他连枪都端不稳,更别提骑马冲锋了。


    但陆承钧的脸上并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他看着傅云舟,一字一句道:“云舟,你马上去找周参将,让他按我们之前商量的预案行动。煤矿、电厂、纺织厂、合作社、学堂,每一处都要有人守着,明哨暗哨都布置好。还有,”他顿了顿,“让林掌柜通知商会的人,这几天尽量少出门,晚上早点关门。如果有异常,立刻报信。”


    傅云舟点点头,转身要走,陆承钧又叫住他。


    “云舟,你自己也小心。胡先生认识你,知道你的重要性。他如果动手,很可能会冲着你来。”


    傅云舟回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陆承钧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中,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右手轻轻按在左肩上。那里又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守夜的人,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风暴。


    ***


    沈清澜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没有出声,只是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云舟哥走了?”她轻声问。


    “嗯。”陆承钧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清澜,这几天,你少出门。外面不太平。”


    沈清澜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病痛和操劳磨去了太多血色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是他们来了?”她问。


    陆承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沈清澜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有些凉、却依旧有力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纺织厂的夜班汽笛响了,悠长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矿山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天际划过,一圈又一圈,像不知疲倦的眼睛。学堂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就是北地的夜晚。平静,安宁,却又暗流涌动。


    过了很久,陆承钧忽然开口:“清澜,如果……”


    “没有如果。”沈清澜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你会好好的,北地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陆承钧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她,刚才他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好好的。他想的是,如果那些人真的来了,他该怎么办?拖着这条半残的身子,他能做什么?他还能像从前那样,骑着马,挎着枪,冲在最前面吗?


    不能了。他知道不能了。


    但他不能倒。至少,在那些人面前,他不能倒。


    ***


    第二天一早,周参将就来了。他一身戎装,腰间的枪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督军,都布置好了。”他低声道,“煤矿、电厂、纺织厂、合作社、学堂,每一处都安排了二十个弟兄,明暗都有。城门口也加了岗,进出都要查。林掌柜那边,商会的巡逻队也动起来了,专门盯着那些可疑的角落。”


    陆承钧点点头:“那批人呢?还在车马店?”


    “还在。昨晚又来了几个人,现在总数大概三十出头。他们白天不出来活动,晚上才有人出来放风、买东西。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周参将道,“督军,要不要先把他们端了?三十几个人,咱们一个连就能收拾。”


    陆承钧摇摇头:“不急。现在端了,只会打草惊蛇。王麻子那边还有多少人藏着,我们不知道。胡先生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主子在后面。要打,就得一网打尽。”


    周参将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陆承钧道,“但不是干等。你安排人,日夜盯着他们,每个进出的人都要记下来,每句话都要听清楚。如果他们和外面联系,要想办法截住,看看他们在跟谁通话。另外,”他顿了顿,“城里的暗哨也要布置好,特别是那几个要害地方。他们如果要动手,肯定会先派人踩点。”


    周参将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北地表面上一片平静,内里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商铺照常开门,合作社的农人们依旧在地里忙活。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们不买东西,不聊天,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却四处打量。夜晚的时候,巡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傅云舟几乎没合过眼。他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回来整理消息,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林掌柜那边也是一样,商会的巡逻队日夜轮班,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周参将就更不用说了,他直接住到了军营里,每天亲自去各个哨点巡查。


    陆承钧也没有闲着。他虽然不能出门,但每天都要听汇报,做决策,发指令。有时候说着说着,左肩就痛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右手按着肩膀,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继续。


    沈清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只能尽量让他少操心,把能分担的都分担了。每天的药,她亲自煎,亲自尝,亲自端到他面前。每天晚上,她陪着他坐到深夜,直到他实在撑不住了,才扶他去休息。


    第五天晚上,消息终于来了。


    周参将半夜敲开了督军府的门,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督军,他们动了!”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今晚,子时过后,兵分三路——一路去煤矿,一路去电厂,一路去纺织厂!他们要同时动手,让我们顾此失彼!”


    陆承钧霍然站起,右拳重重砸在书案上。那只拳头的骨节泛白,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座山:“消息可靠?”


    “可靠!林掌柜的人混进了那个车马店,偷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胡先生亲口说的!”周参将道,“他们的人今晚会分头行动,子时集合,丑时动手!目标是炸掉煤矿的通风井、烧掉电厂的发电机、捣毁纺织厂的织布机!”


    陆承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犹豫。


    “周参将!”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去煤矿。那里他们最熟悉,可能会从最想不到的地方摸进去。你的人要藏好,等他们进了埋伏圈,再动手。记住,要抓活的,尤其是那个胡先生!”


    “是!”


    “云舟!”


    “在!”


    “你去电厂。周参将会分一队人给你,你带着,守在发电机房外面。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发电机房不能丢。那是北地的眼睛,没了它,医院、学堂、夜晚的街道,就都黑了!”


    “明白!”


    陆承钧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澜。她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有平静的、近乎决绝的坚定。


    “清澜,”他轻声道,“你去纺织厂。带着府里的人,还有那几个信得过的女工。不用你们打,只要守住厂门,别让那些人进去。记住,保命要紧,别逞强。”


    沈清澜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但她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


    陆承钧又看向周参将和傅云舟,一字一句道:“兄弟们,今晚这一仗,能不能保住北地,就看你们的了。我陆承钧不能亲自去,但我在这儿等着,等你们的好消息。记住,活着回来!”


    周参将和傅云舟齐声应道:“是!”


    他们转身要走,陆承钧忽然叫住他们。


    “等等。”


    他走到书案前,用右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把崭新的短枪,枪管锃亮,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上个月从上海买来的,德国货,准头好,威力大。”他把枪一把一把递给他们,每人一把,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看了看,又递给沈清澜,“清澜,你拿着。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用这个,别让自己吃亏。”


    沈清澜接过枪,手有些抖,但她紧紧握住,指节泛白。


    “我等你回来。”她说。


    陆承钧看着她,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那张脸温热,柔软,真实得让人心疼。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去吧。”他说。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陆承钧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北地的灯火。左肩又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守夜的人,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时刻。


    远处,纺织厂的夜班汽笛响了,悠长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矿山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天际划过,一圈又一圈。学堂的方向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睡梦中,不知道这个夜晚将发生什么。


    陆承钧的右手紧紧握着窗框,指节泛白。他看着那片灯火,看着那片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土地,在心里默默地说——


    韩营长,两位兄弟,保佑我们。保佑北地。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消失在寂静里。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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