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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章 扩招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傅云舟这一去,就是七天。


    七天里,陆承钧照常起居,照常在院子里散步,照常用右手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但沈清澜知道,他在等。每次院门口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每天傍晚陪他散步时,会故意多走几圈,让时间过得快些。


    第七天傍晚,傅云舟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终于有所收获的光。


    “督军。”他进了书房,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郑怀仁确实在和日本人接触,而且不是一般的接触。”


    陆承钧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说。”


    “他在京城通过一个叫‘高桥’的日本商人,搭上了日本驻华公使馆的线。具体谈什么,外人很难知道详情,但我花重金买通了一个给高桥做事的中国账房,他透露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傅云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看中的是西山煤矿附近的铁矿。他们派人偷偷勘测过,说那铁矿品位很高,储量也不小,如果能够开采,价值比煤矿大得多。郑怀仁的意思是,只要日本人帮他拿回北地,铁矿的开采权可以谈,甚至可以……可以合资经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承钧的右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结冰。


    沈清澜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铁矿。原来郑怀仁真正盯着的,从来不是煤矿,是铁矿。煤矿只是开胃菜,铁矿才是正餐。如果让日本人插手铁矿,那北地就不再是北地的北地,而是日本人的矿场,郑怀仁的提款机。


    “那个账房还说了什么?”陆承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说,高桥最近几次去郑府,都带着一个日本工程师,说是来‘考察’的,实际上,每次都在郑府后院的密室里待很久。郑怀仁对那个工程师很客气,每次都亲自作陪。”傅云舟道,“另外,那个账房还偷听到一句话,是高桥说的——‘陆承钧不除,铁矿终究是镜花水月’。这是原话。”


    陆承钧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清澜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硌人。


    “承钧。”她轻声唤他。


    陆承钧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云舟,”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账房,可靠吗?”


    “拿了钱,发了誓,还签了字据。他知道如果泄露出去,郑怀仁不会放过他。所以他的话,应该是真的。”傅云舟道,“但问题在于,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不能拿到台面上用。就算我们把这些捅出去,郑怀仁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说他只是正常的外交接触。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


    陆承钧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动手,只能先做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幕正在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远处,西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土地。


    “铁矿的事,知道的人多吗?”他问。


    “应该不多。日本人那边保密很严,郑怀仁那边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那个账房能偷听到,纯粹是因为高桥那天喝多了,说话声音大了些。”


    陆承钧沉默片刻,转过身来:“那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那个账房,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至于郑怀仁和日本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们谈,让他们谋划。他们谈得越深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等他们真正动手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周参将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忍不住道:“督军,万一他们谈成了,日本人直接派兵来怎么办?咱们可挡不住日本人的正规军!”


    “不会。”陆承钧摇摇头,“日本人现在不想和中国公开撕破脸。他们在东北那边已经够忙了,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铁矿,贸然在华北开辟新战场。郑怀仁找他们,他们乐得利用,但要他们出兵,代价太大,他们不傻。最多是出钱、出枪、出顾问,帮郑怀仁培植势力,让他自己来打。”


    他看着周参将:“所以,我们的对手,还是郑怀仁,最多加上他花钱雇来的亡命徒。日本人,只会躲在幕后。”


    周参将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


    “当然要。但不要大张旗鼓。”陆承钧道,“加强边境巡逻,暗中排查可疑人员,尤其是日本面孔的。西山矿区附近,要加派暗哨,特别是铁矿勘探点。另外,”他看向傅云舟,“云舟,你辛苦一趟,去找林掌柜,让他通过商会的渠道,打听一下省城和京城有没有异常的武器交易。郑怀仁要动手,总要买枪买炮。”


    傅云舟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陆承钧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沈清澜走过去,轻轻将他手中的笔拿下来,放在笔架上。


    “今晚先休息吧。”她说,“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陆承钧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疲惫的笑意:“你总是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最管用。”沈清澜扶他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今晚月色好,别辜负了。”


    ***


    院子里,月色果然很好。


    初夏的夜风温润而柔和,带着草木的清香。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沙沙地响着,像在低声细语。墙角的那丛蔷薇开了,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陆承钧和沈清澜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走得很慢。他的左臂依旧垂着,但右臂被沈清澜轻轻挽着,走得稳当。


    “承钧。”沈清澜忽然开口。


    “嗯?”


    “你说,郑怀仁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他已经输了,调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人,一辈子就靠一口气活着。那口气顺了,他活得好好的;那口气不顺了,他就活不下去。郑怀仁就是这样的人。他输给我,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人心上。但他不认。他觉得是我用了阴招,是我勾结了外人,是我陷害了他。他不服,他要扳回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种人,不到死,是不会放手的。”


    沈清澜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他这样斗来斗去,到底图什么呢?就算把北地拿回去了,把铁矿给了日本人,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钱?他已经够多了。权?他在京城也有人脉。为什么非要赌上一切,去争一个不一定能争到的结果?”


    陆承钧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柔和而温婉,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用这种清澈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相信善恶有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皮肤温热,柔软,真实得让人心疼。


    “清澜,”他轻声道,“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在所不惜。这不是图什么,是执念。执念这个东西,比贪欲更可怕。贪欲还能填满,执念填不满。”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小径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纺织厂的夜班汽笛响了,悠长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矿山的探照灯划过天际,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沉睡的土地。学堂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就是北地的夜晚。平静,安宁,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那些正在上夜班的女工,那些守着矿山的矿工,那些在睡梦中安眠的农人,那些在学堂里熟睡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有人正在谋划着,要毁掉这一切。


    陆承钧望着那片熟悉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坚定。


    他在,北地在。他不在,北地也要在。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这片土地护住,把这些人的日子护住。这是他对韩营长发的誓,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清澜。”他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


    “别说这种话。”沈清澜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你不会不在。你会活着,好好活着,看着北地越来越好。你答应过我的。”


    陆承钧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


    那天夜里,陆承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西山最高的那个山头上,俯瞰着整个北地。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下来,把山川、河流、城池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麦田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矿山那边,烟囱冒着白烟,火车拉着煤斗,轰隆隆地开过去。纺织厂的烟囱也冒着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一首雄壮的歌。学堂里,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笑声飘得很远。


    他看见刘把头站在矿场门口,抽着旱烟,脸上带着笑。他看见纺织厂的女工们下了工,三五成群地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说笑。他看见合作社的农人们赶着牛车,车上装满沉甸甸的麦捆,脸上是丰收的喜悦。他看见学堂的文校长站在校门口,对着放学的孩子们挥手,孩子们回过头,齐刷刷地喊“先生再见”。


    他看见沈清澜站在督军府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正抬头看着那株杏树。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托在掌心,端详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脚步。他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看着这一切。


    然后,天忽然黑了。


    乌云从天边涌来,遮住了太阳。狂风大作,吹得麦田倒伏,吹得烟囱摇晃,吹得学堂的窗户啪啪作响。雷声隆隆地滚过天际,闪电撕裂了天空,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刘把头的烟杆掉在地上,碎了。纺织厂的女工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农人们扔下麦捆,四散奔逃。孩子们哭喊着,被文校长拼命护在身后。


    只有沈清澜,依旧站在那株杏树下,仰着头,望着天空,一动不动。花瓣被风吹落,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裙摆上。


    他想喊,想跑,想冲过去护住她。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狂风呼啸,看着乌云压顶,看着那株杏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晃。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清澜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轻柔,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仿佛睡梦中也不放心,要确认他还在。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依旧温柔,吹得杏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纺织厂的汽笛又响了一次,悠长而安宁。矿山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依旧在天际划过,一圈又一圈,像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担心了,也许是心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恐惧。但他知道,无论梦里发生什么,只要醒来的时候,她还在身边,他就还有勇气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傅云舟就带着陆承钧的吩咐,去找林掌柜了。周参将也去了军营,布置新的防务。督军府里,只剩下陆承钧和沈清澜,还有一个在厨房里忙活的婆子。


    早饭的时候,陆承钧吃得比平时多。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干干净净。沈清澜看着,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楚。她知道,他不是胃口好,是强迫自己吃的。他要攒力气,要撑下去。


    饭后,陆承钧照例去院子里散步。沈清澜陪着,走得很慢。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杏树的叶子更密了,深绿深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墙角的那丛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清澜。”陆承钧忽然停下脚步。


    “嗯?”


    “我想把学堂扩大一些,再招一批学生,尤其是女孩子。”他看着那丛蔷薇,目光悠远,“文校长说,很多女孩子也想读书,但家里不让,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我想让那些女孩子的父母看看,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沈清澜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那个在庙会上画纺织厂的小女孩,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俺娘在纺织厂做工”。如果那个小女孩能读书,能认字,能学些本事,将来会不会比她娘过得更好?


    “好。”她轻声道,“我也去。跟那些女孩子的父母说,读书有用,真的有用。”


    陆承钧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那是一种希望的光,一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恐惧,似乎淡了一些。


    远处,纺织厂的汽笛响了,是白班的开工信号。矿山那边,火车的汽笛也响了起来,轰隆隆地,渐行渐远。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隐约可以听见,是那首他们常背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陆承钧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稚嫩的、参差不齐的声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吧。”他说,“去看看文校长,商量一下扩招的事。”


    沈清澜点点头,挽着他的右臂,两人慢慢地走出院子,走出督军府的大门,走向那个飘荡着读书声的方向。


    身后,那丛蔷薇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热热闹闹的,像一片彩色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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