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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章 敲打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韩大娘走后,那个竹篮在书房里放了很多天。


    陆承钧没让任何人收走它,就搁在书架旁边的矮几上,空空的,底部还垫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有时沈清澜进来添茶,会看见他对着那个竹篮出神,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从不打扰,只是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又轻轻退出去。


    六月初的一天,傅云舟带来了新督办的消息。


    “梁秉文,五十六岁,浙江绍兴人,光绪二十九年举人,后来留洋读过几年书,回来后在京城待了十几年,做过学部的佥事、度支部的郎中,五年前外放到省城做按察使,干了三年,又调回京城。这次算是……二次外放。”傅云舟将厚厚一叠资料摊在陆承钧面前,“这是能打听到的所有情况,包括他的履历、家世、交往圈子、为官口碑。”


    陆承钧用右手翻看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傅云舟做事向来细致,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有官方的履历,还有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私下评价——“为人谨慎,不轻易表态”、“据说清廉,不贪不占,但也不得罪人”、“与郑怀仁素无往来,但也没什么过节”、“在京城人脉广,尤其是教育界和报界”。


    “谨慎,清廉,人脉广。”陆承钧合上资料,抬起头,“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傅云舟一怔:“最难对付?清廉谨慎不是好事吗?”


    “郑怀仁那种人,贪、狠、毒,我们看得清他的底牌,知道他会怎么出招。”陆承钧缓缓道,“但梁秉文这种人,你摸不清他的心思。他不贪,你就没法用利益拉拢;他谨慎,你就没法用激将法逼他犯错;他人脉广,你就没法用舆论压他。他可以是中立派,两不相帮;也可以是骑墙派,见风使舵;甚至可能是笑面虎,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口咬住你的喉咙。”


    傅云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督军说得是。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以静制动。”陆承钧道,“他新来,肯定要先观察,先摸底。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他要来北地看,就让他来看;他要查账,就让他来查;他要问话,就如实回答。北地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不怕他看。”


    “如果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陆承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语气依旧平静:“那就看是什么要求了。合理合规的,照办;不合规但无伤大雅的,可以商量;要动北地根基的,”他顿了顿,“那就让他试试,北地的骨头有多硬。”


    傅云舟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陆承钧那只垂着的左臂,欲言又止。


    陆承钧察觉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有话就说。”


    “督军,李大夫说,左臂的恢复,如果配合一些新的疗法,比如……比如电疗,可能效果会好一些。省城教会医院有那种设备,要不要……”


    “不用。”陆承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等北地真正安稳了再说。”


    傅云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夏天的先遣队。陆承钧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杏树。叶子更密了,深绿深绿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试着动了动左肩,只有一阵钝钝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布的酸胀感传来。那条手臂依旧沉沉地垂着,像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来北地的时候,骑着马,挎着枪,带着一队弟兄,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那时候多年轻啊,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拼,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如今呢?坎是过去了,人也废了一半。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不甘。那天韩大娘走后,他对着那个空竹篮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最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天爷让他活着,不是让他继续骑马打仗的。是让他看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把那些死去的人没来得及做的事,替他们做完。


    这就够了。


    ***


    六月中的一天,省城来了正式的公文:新任督办梁秉文,将于七月初巡视北地,望北地督军府做好接洽准备。


    消息传开,北地城内反应不一。有人担忧,怕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有人期待,希望新督办能比郑怀仁好些,给北地带来更多便利;也有人无所谓,觉得不管谁来,日子总得过,地总得种,矿总得挖。


    陆承钧的反应很平静。他把公文看了两遍,递给傅云舟:“照常准备。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也不需要刻意避讳。他要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


    周参将有些担心:“督军,您的身体……”


    “能走能说,就够了。”陆承钧道,“他来的那天,我亲自去接。”


    七月初三,新任督办梁秉文的马车,在午后抵达了北地城。


    那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阳光明亮却不毒辣。陆承钧穿着一身半旧的夏布长衫,站在城门口迎接。沈清澜陪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端庄而温婉。身后是周参将、傅云舟,以及几个主要的文官武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官袍,料子普通,款式陈旧,乍一看像个私塾先生。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陆承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条垂着的左臂。


    “陆督军。”他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而平淡,“久仰。”


    “梁督办。”陆承钧用右手还礼,同样平淡,“一路辛苦,请。”


    两人对视片刻,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进了城。


    接下来的三天,梁秉文把北地看了个遍。煤矿、电厂、纺织厂、合作社、学堂、仓库、账房,甚至去了几户普通百姓家里,坐在人家院子里,喝着粗茶,拉着家常。他跟刘把头聊过矿难,跟纺织厂的女工聊过工钱,跟合作社的农人聊过收成,跟学堂的孩子聊过功课。他问得很细,细到有些繁琐,但态度始终温和,不摆架子,也不刁难人。


    陆承钧除了第一天迎接,后面几天并没有全程陪同,只是在最后一天晚上,在督军府设了一顿便饭,算是送行。


    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本地家常菜。梁秉文吃得慢条斯理,每道菜都尝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向陆承钧。


    “陆督军,这三天我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督办请说。”


    梁秉文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陆承钧:“北地这几年,做得不错。煤矿、电厂、纺织厂、合作社、学堂,都有模有样。百姓对你很拥戴,这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陆督军,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得越好,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北地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煤、铁、棉花、粮食,都是好东西。你闷声发大财,关起门来过日子,可能还没人注意。但你把它做得这么亮眼,这么显眼,那些有心思的人,能不动心?”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梁秉文继续道:“郑怀仁的事,我听说了。他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贪、狠、不择手段。但他为什么会盯上你?因为你动了别人的利益。你在北地搞合作社,那些靠放贷盘剥农民的乡绅,恨你;你办纺织厂,那些靠倒卖布匹的商人,恨你;你开煤矿、建电厂,那些想插手北地资源的外国人,也恨你。郑怀仁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个,台面下还有多少人,你数得过来吗?”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陆承钧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微微沉了沉。


    梁秉文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陆督军,我知道你是好人,是想做事的人。但是,这个世道,光做好人不够,光会做事也不够。你得学会周旋,学会平衡,学会和那些你不喜欢的人打交道。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被那些人联手吃掉。”


    他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终于,陆承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梁督办这番话,我记住了。只是,我想请教督办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梁秉文:“如果一个人,因为怕被吃掉,就放弃自己该做的事,放弃那些指着自己吃饭的人,那他还算个人吗?”


    梁秉文的手微微一顿。


    陆承钧继续道:“我知道盯着北地的人多,知道我得罪的人多。但是梁督办,我陆承钧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讨好那些人,是为了让北地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煤矿工人能多挣几个铜板,纺织厂女工能挺直腰杆,合作社的农人能指望秋收,学堂的孩子能认字读书——这才是我的本分。至于那些想吃掉我的人,让他们来。”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那条不能动的左臂:“这条胳膊,是那次矿难废的。那时候我在井下挖煤,跟矿工们一起挖。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下去。因为我知道,我在那儿,他们心里就踏实。”


    梁秉文看着那条垂着的左臂,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督军,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今天的话,算我多嘴。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看着陆承钧:“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郑怀仁在京城,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具体在谈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留个神。”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梁秉文走后,督军府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傅云舟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督军,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郑怀仁和日本人……”


    “他在提醒我们。”陆承钧缓缓道,“也是在试探我们。这个人,不简单。”


    周参将皱眉:“那他对北地,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


    “现在说不好。”陆承钧摇摇头,“但他至少不是郑怀仁那种人。他说那些话,有敲打的意思,也有提醒的意思。至于以后怎么样,要看我们怎么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纺织厂的灯火依旧亮着,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云舟,”他头也不回地说,“想办法打听一下,郑怀仁和日本人在谈什么。能打听多少算多少。”


    傅云舟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承钧,”她轻声说,“你怕吗?”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怕。怕护不住你们,护不住这片土地。但是清澜,”他转过头,看着她,“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走。停下来,就真的输了。”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悠远而绵长。夏夜的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但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郑怀仁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虎视眈眈,新来的督办心思难测,而那些盯着北地的人,或许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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