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钧是在一种撕裂般的钝痛和几乎要将肺腑掏空的虚弱感中,重新找回意识的。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花纹,还有床边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火在轻微地摇曳,将沈清澜伏在床沿的侧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尤其是左半边身子,从肩胛到指尖,都麻木而刺痛,仿佛不属于自己。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干灼欲裂。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她睡着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陆承钧的心头,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更显急促。他想抬手碰碰她,指尖却只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睡得极浅的沈清澜。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未散的迷茫和惊惧,直到对上他睁开的、虽然黯淡却已有了焦距的眼睛。
那一瞬间,沈清澜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了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无声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清……澜……”陆承钧用尽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这一声轻唤,终于打破了沈清澜的呆滞。她猛地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担忧、无助和近乎绝望的坚持,化作汹涌的泪水,奔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低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后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语无伦次,泪水滚烫,“你吓死我了……陆承钧,你再不醒,我就要疯了……”
陆承钧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却只是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他的视线扫过她憔悴不堪的面容,扫过这间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屋子,扫过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昏迷前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矿难、阴谋、省府乱命、兵临城下——猛地回笼,让他心头一紧。
“北……地……”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哑得可怕。
沈清澜听懂了。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润泽了他干裂的嘴唇和喉咙,才低声快速说道:“你昏迷了五天。外面……不太平。郑怀仁派兵压境,城里也有些乱子,但云舟哥和周参将在撑着,我也发了电文……现在,暂时僵持着。”
五天……陆承钧心头一沉。五天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他看着沈清澜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惶,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从未让她陷入过如此境地。
“辛苦……你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清晰的愧疚。
沈清澜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一丝笑意:“你醒过来,比什么都强。李大夫!快去请李大夫!督军醒了!”
一直候在外间的李大夫几乎是冲进来的,诊脉、察看气色、询问感受,一番忙碌后,老大夫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也泛起了泪花:“老天有眼!督军,您可算是闯过这鬼门关了!脉象虽仍虚浮,但那股要命的邪热总算是退了!接下来便是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切记,切记啊!”
陆承钧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李大夫又开了新的药方,叮嘱了注意事项,这才退下,让厨房准备些极清淡的流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沈清澜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虽然依旧偏高,却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滚烫。真实的触感让她连日来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虚脱感。
“清澜,去歇歇。”陆承钧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不已。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沈清澜固执地摇头,搬了张凳子紧挨着床边坐下,依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浮木,“你别说话,也别想事,就看着我,好好养着。外面……有我和云舟哥。”
陆承钧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多说一字都费力,更别提处理政务。他只能看着她,用目光传递着歉意、感激和无声的支撑。沈清澜读懂了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手边,不一会儿,竟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这一次,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陆承钧没有睡。尽管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感受着左肩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和麻木,试着动了动左臂,却只有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感,整条手臂根本无法抬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但他此刻无暇细想自己的伤势,所有的思绪都被沈清澜那句“外面不太平”牵引着。
郑怀仁兵临城下,城内必有骚动。云舟和崇山能撑多久?清澜那封电文,会引来怎样的反应?洋人是否已经趁虚而入?北地刚刚萌芽的实业,是否已经遭到破坏?无数问题在他脑海中翻腾,牵动着尚未痊愈的伤处,冷汗渐渐渗了出来。
不行,必须尽快知道具体情况。他尝试着动了动右手,还好,右手虽然无力,却还能动。他极慢、极小心地,用右手手指,轻轻勾住了床边悬挂的、用来唤人的丝绳。
***
傅云舟几乎是飞奔进督军府的。他刚处理完一起因抢购引发的街头斗殴,又安抚了前来探听虚实的几位商会元老,疲惫不堪,但接到督军苏醒的消息,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当他看到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却睁着眼睛的陆承钧时,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督军!”他疾步上前,声音哽咽。
“云舟……坐。”陆承钧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声音依旧低哑,但比刚醒时清晰了些,“说……情况。”
傅云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陆承钧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他坐到凳子上,言简意赅,却条理清晰地将这五天来发生的一切,尽数道来:郑怀仁的停职令和兵压边境;城内流言与几起“意外”骚乱;沈清澜发布的安民告示和那封措辞强硬的公开电文;周参将稳定军队、清除内奸的努力;商会平抑粮价的举措以及面临的困难;还有,他们截获的、关于郑怀仁与英日方面进一步勾结的零星情报。
“督军,目前局面暂时僵持。王旅长所部仍在边境三十里外,没有进一步动作,但每日骚扰不断。城内人心浮动,但夫人那封电文和周将军的强硬手段,多少起了作用。粮食和燃料是最大问题,省府切断了部分常规供应渠道,我们储备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若长久围困……”傅云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承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风云变幻。听到沈清澜那封电文的内容时,他手指微微收紧;听到周参将清除内奸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听到粮草问题时,他眉头蹙了起来。
“郑怀仁……不会等。”陆承钧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是在……等我死的消息。现在我没死……他要么退,要么……就会下更狠的手。”
傅云舟点头:“我们也是这么判断。所以周将军日夜督防,不敢有丝毫松懈。督军,您的身体……”
“死不了。”陆承钧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但需要时间。”他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沉默了一下,“我的伤……李大夫怎么说?”
傅云舟面色一黯,低声道:“李大夫说,肩伤极重,伤及筋骨经脉,加之邪毒入体,缠绵反复,左臂……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后续调养和……天意。眼下,切忌用力,需长期静养。”
长期静养……陆承钧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可能都无法像从前那样骑马、持枪、甚至批阅大量公文。对于一个身处乱世、强敌环伺的边地统帅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弱点。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云舟,”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初,“有几件事,你立刻去办。”
“督军请吩咐。”
“第一,以我的名义,给北京发电。内容:臣陆承钧,重伤未愈,不能亲笔,特口述由幕僚代呈。北地危殆,非臣一身之生死,乃关国家边陲利权、百万黎民生计。郑怀仁之事,前电已详述。今其悍然陈兵,形同割据,更与英日频密接触,所图者大。臣伤重难支,唯赖麾下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暂保孤城。然困守非长计,粮秣有尽时。伏乞中枢明察,速派大员,持节临边,勘断曲直,以安地方,以固国本。若中枢鞭长莫及,或受蒙蔽,臣与北地军民,为存国土,护乡梓,唯有据城自守,血战到底,绝不负国家,不负北地父老。臣,泣血叩首。”
这是一封极其聪明又极其悲壮的电文。既表明了对中央的忠诚和请示,将球踢给了北京;又点明了郑怀仁勾结外敌的实质,占据了道义高地;最后那句“血战到底”,既是决心,也是施压——北地若破,利权尽落外人之手,这个责任,北京负不起。
傅云舟听得心潮澎湃,飞快记下。“第二呢?”
“第二,将郑怀仁与英日接触、意图出卖北地利权的证据,挑选最确凿、最能激起公愤的几件,设法送到上海、广州几家最有影响力的报馆,特别是那些有洋人背景、或者敢于批评时政的报纸。要快,要让他们抢在郑怀仁辩解之前刊发。”陆承钧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要‘合作’吗?我就让全中国、甚至洋人自己的舆论看看,他合作的是什么!让那些有良知的国人骂他,也让那些与他勾连的洋人掂量掂量,背上‘支持卖国贼’的名声,值不值得!”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傅云舟,“你亲自去一趟西山矿区和电厂,代表我,犒劳驻守的士兵和坚持生产的工人。告诉他们,我陆承钧还活着,北地就垮不了!他们每多挖一铲煤,每多发一度电,就是给北地多一分坚持下去的本钱!人心,不能散。”
傅云舟郑重应下:“是!我即刻去办!”
“还有,”陆承钧叫住他,声音低了下去,“清澜……累坏了。府里的事,你和周夫人(周参将的妻子)多担待些,让她……也喘口气。”
傅云舟心中一酸,用力点头:“督军放心。”
傅云舟匆匆离去后,陆承钧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方才那番交代,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气力。左肩的疼痛变得尖锐起来,那种无力感更是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
沈清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见他脸色比刚才更差,额上渗出冷汗,顿时慌了:“承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大夫!”
“没事……”陆承钧勉强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就是……有点累。云舟来过了,我交代了些事情。”
沈清澜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外面的事,有我们呢!”
“我知道。”陆承钧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和愧疚,“清澜,对不起……又让你……”
“不许说对不起。”沈清澜打断他,眼圈又红了,“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时,李大夫进来,见陆承钧神色疲惫,连忙又诊了脉,眉头微皱:“督军,您刚醒,元气未复,切忌劳神!方才是否与人说话了?万万不可啊!您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心平气和,否则伤势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陆承钧苦笑:“知道了,李大夫。”
沈清澜则一脸严肃地对陆承钧道:“听见李大夫的话了?从现在开始,你只准吃饭、睡觉、喝药,不准想事,不准见人,除非我和李大夫同意!”
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如此“霸道”的一面,陆承钧心中却一片温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都听夫人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陆承钧苏醒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在督军府内,但府内人员进出、李大夫神色变化、甚至厨房特意准备的病号饭食,种种细微迹象,终究难以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消息还是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省城的郑怀仁,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渠道接到了互相矛盾的密报:有说陆承钧确已苏醒,精神尚可;有说只是回光返照,实际上仍昏迷不醒;还有说陆承钧虽醒,但已半身不遂,成了废人……
“废物!一群废物!”郑怀仁气得摔了茶杯,“我要的是确凿消息!陆承钧到底是死是活?!”
师爷战战兢兢:“督办息怒,北地督军府如今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很难靠近核心。不过……无论陆承钧是死是活,他重伤难起是事实。王旅长那边请示,是否……”
郑怀仁烦躁地踱步。陆承钧苏醒的消息(即使是半真半假),打乱了他的节奏。那封来自北地、署名沈清澜的强硬电文,已经让他在省府内部和舆论上有些被动。若陆承钧真的没死,甚至还能视事,那他之前“陆承钧病危、北地群龙无首”的借口就站不住脚,强行用兵,名不正言不顺,阻力会更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投入了太多,王旅长那里许下的好处,洋人那里暗示的承诺,还有他自己对北地势在必得的野心……都不允许他此时退缩。
“告诉王麻子,”郑怀仁眼中凶光一闪,“再等三天!三天内,若再无陆承钧确切死讯,或者北地内部有大规模乱象,就给我找借口,制造摩擦,然后……‘被迫’还击!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大到北京不得不关注,大到洋人有理由介入‘调停’!”
他要的,不是悄无声息地吞下北地,而是在一场“不得不发生”的冲突中,以“平定叛乱”、“恢复秩序”的名义,将北地彻底纳入掌控,同时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甚至借此向洋人展示“能力”,换取更多支持。
北地的天空,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陆承钧的苏醒,酝酿着更加暴烈、更加不可预测的雷暴。短暂的僵持,或许是决战前最后的宁静。而病榻上的陆承钧,和他身后那些疲惫却不肯屈服的北地人,正在这宁静中,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积蓄力量,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