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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章 强攻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终究还是倒下了。


    连日的殚精竭虑、肩伤反复的折磨,加上那夜在城头吹了寒风,回府后他便发起了高烧。这一次,来势比矿难后那次更加凶猛。李大夫诊脉后,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将沈清澜请到外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夫人,督军这是……旧伤未愈,新忧叠加,邪毒入里,引动了沉疴旧疾。心脉亏损得厉害……这次,比上次凶险十倍不止。”


    沈清澜只觉得脚下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瘫倒在地。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大夫。


    “老夫已用了猛药,但能否熬过去,就看督军自身的元气,和……天意了。”李大夫长长叹了口气,“夫人,务必守着他,千万不能让他再劳神费力,一丝一毫都不能!若是……若是今夜高烧能退下些许,或有一线生机。”


    沈清澜机械地点着头,转身回到内室。炭盆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可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陆承钧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粗重,额上搭着的湿帕子,不一会儿就被滚烫的体温焐热。他时而会含糊地呓语,吐出的字眼零碎而沉重:“矿……不能……电厂……守……”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清澜心上。她坐在床边,用凉水浸透新的帕子,小心地替换,又用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的手很稳,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魂魄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凭着本能行动的躯壳。


    督军病危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北地表面凝结的备战气氛,在无数人心中炸开。傅云舟闻讯赶来时,看到沈清澜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他强压住恐慌,先仔细询问了李大夫,又查看了陆承钧的状况,一颗心直往下坠。


    “云舟哥……”沈清澜直到看见他,眼中才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里满是恐惧和无助,“他……他不能有事……北地不能没有他……”


    傅云舟喉头哽得难受,他用力握住沈清澜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清澜,你要挺住。督军会挺过来的,他必须挺过来!现在,外面千万双眼睛看着督军府,看着你!你不能乱,你是督军夫人,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让沈清澜打了个激灵。是啊,她不能乱。承钧倒下了,她若再垮了,这府里府外,岂不立刻人心涣散?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岂不更要趁机作乱?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空洞里已燃起两簇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我知道。云舟哥,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傅云舟快速将情况告知:省府的王旅长所部,已推进到距离北地边境不足三十里处,停驻下来,似乎在观望,也似乎在等待进一步指令。城内军队由周参将牢牢掌控,戒备森严,但督军病危的消息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城中已有些许不安的窃窃私语。商会林掌柜和王大柱等人刚刚来过,被暂时劝回,他们表示会尽全力稳定各自负责的领域,但也难掩焦虑。


    “郑怀仁这一手‘停职令’和兵临城下,本就是攻心为上。如今督军一病,更是正中他下怀。”傅云舟面色严峻,“我们必须立刻稳住局面。对外,督军的病情必须严格封锁细节,只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绝不能让‘病危’二字传出去!对内,清澜,你需要以督军夫人的名义,发布一道安民告示,措辞要稳,要让人感觉到督军府一切如常,你与督军同心同德,共渡难关。我这就去起草,稍后请你过目,以你的名义签发。”


    沈清澜点头,此刻她的大脑异常清醒,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冻结,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在运转。“好。还有,请周参将务必加强城内巡查,尤其是夜间,防止有人趁乱造谣生事,或与城外暗通消息。电厂、矿场、粮库、军械库这些要害地方,必须加倍警戒。”


    “我这就去安排。”傅云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既是敬佩,又是酸楚。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何时已被时势磨砺得如此刚强而又脆弱。


    傅云舟匆匆离去后,沈清澜重新拧了帕子,敷在陆承钧额上。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承钧,你听见了吗?外面有狼,家里不能乱。你快些好起来,我和北地,都在等你。”


    陆承钧在昏沉中,似乎动了动手指。


    ***


    省城,督办府邸。郑怀仁很快收到了北地传来的密报——陆承钧急病卧床,疑似病危,北地城内表面镇定,实则暗流涌动。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郑怀仁放声大笑,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陆承钧啊陆承钧,任你奸猾似鬼,也敌不过天命!我看你这回还不死!”


    师爷也陪着笑,却谨慎道:“督办,虽是好消息,但陆承钧生死未卜,北地军权仍在周崇山手中,傅云舟、沈清澜等人也非易与之辈。此时若强攻,恐北地军民同仇敌忾,反而不美。”


    “强攻?何必强攻?”郑怀仁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陆承钧一倒,北地便是群龙无首。周崇山一介武夫,傅云舟一个书生,沈清澜一个妇道人家,能成什么气候?传令给王旅长,让他按兵不动,但每日派出小股骑兵,在北地边境游弋,擂鼓呐喊,制造紧张气氛。同时,让我们在北地城里的人,加紧散布消息,就说陆承钧重伤不治,省府大军不日即将入城接管,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我倒要看看,那傅云舟和沈清澜,能压得住几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还有,给‘胡先生’传话,让他安排的人,可以‘动一动’了。不要搞大的破坏,小打小闹即可,比如粮仓失个小火,军营外发现可疑标记,电厂附近有生人窥探……让北地的人,时时刻刻觉得有把刀悬在头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内部,慢慢瓦解他们的意志!”


    “督办高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师爷连声奉承。


    “另外,”郑怀仁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北地西面,“给英国人和日本人递个话,就说北地局势将变,他们若想分一杯羹,现在是表态支持省府的时候了。铁路和矿山的优先开采权,可以谈,但要看他们能出多少力,能给我郑某人多少‘支持’。”


    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更加阴险的毒计,趁着北地主帅倒下的空隙,悄然收紧。


    ***


    北地城内的气氛,果然一日紧过一日。


    虽然傅云舟以沈清澜名义发布的安民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虽然周参将的巡逻队日夜不息,但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不安,却像瘟疫一样悄然传播。王旅长部队在边境的每日“演练”,鼓噪声隐隐可闻;城里关于督军伤势的各种离奇猜测越来越多,越来越骇人听闻;更让人心悸的是,接连几日,真的出了几起不大不小的“意外”:城东一处储存陈粮的仓库凌晨起火,幸好发现及时扑灭;军营外围墙上,半夜被人用石灰画了诡异的符号;电厂夜班工人声称看到黑影翻墙,追出去却不见了踪影……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足为虑,但叠加在一起,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人们的信心。商铺虽然还开着,但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街上行人匆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惶惑;连纺织厂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不如往日那般底气十足。


    刘把头下了工,蹲在矿场外的土坡上,闷头抽着旱烟。几个相熟的工友围过来,脸上都带着愁容。


    “刘哥,督军……督军到底咋样了?俺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是啊,外面传得邪乎,说省里的大军马上要打过来了,督军府里都乱套了……”


    刘把头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哑着嗓子道:“都他娘的放屁!督军是累着了,歇歇就好!督军府乱啥?没看见周将军的兵比以前还多?没看见傅先生和夫人天天忙着?”


    “可是……那些着火、画符的事……”


    “那是有人使坏!见不得咱们北地好!”刘把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混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俺老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是督军让俺们这些煤黑子能直起腰板挣钱,是督军让俺们娃能进学堂认字!谁想毁了这些,谁就是俺老刘的仇人!真要打起来,俺这条命,就跟督军府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涟漪。工友们沉默着,眼神却渐渐有了变化。是啊,好日子才刚开头,谁愿意回到过去那种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时候?


    类似的情形,在纺织厂、在合作社、在寻常巷陌的百姓家中,悄然发生着。恐惧是真切的,但那份对来之不易的新生活的眷恋和守护之心,也在恐惧的磨砺下,变得越发清晰和坚硬。


    督军府内,沈清澜几乎不眠不休。她既要守着昏迷不醒、在高烧和寒战间挣扎的陆承钧,按李大夫的吩咐,用尽一切办法帮他降温、喂药、维持生机;又要强打精神,处理傅云舟和周参将送来必须她定夺的紧要事务;还要应付林掌柜、王大柱等人忧心忡忡的探询,给他们信心。


    她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强撑的意志,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傅云舟看着心疼,却无法代替。他只能将更多琐事揽过去,与周参将紧密配合,一个主文,一个主武,竭力维持着北地摇摇欲坠的平衡。他们都知道,现在比的就是一口气,看谁能撑得更久。撑到陆承钧醒来,或者……撑到北地内部先崩溃。


    这口气,悬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


    第五天夜里,陆承钧的病情到了最凶险的关头。高烧持续不退,李大夫用尽了方法,甚至冒险施了针,效果却微乎其微。他开始出现谵妄,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呼吸时而急促如风箱,时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老夫……尽力了……”李大夫颓然退开,老泪纵横。


    沈清澜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陆承钧滚烫的手,那温度烫得她掌心发疼,却不肯松开分毫。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承钧,”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力量,“你还记得吗?我们成亲那晚,你说,乱世夫妻,不求同生,但求共命。你说你要让北地百姓,都能睡个安稳觉,让孩子都能笑着长大。”


    “这些年,我们走了多少难路,闯了多少鬼门关,都过来了。这次,你也必须过来。”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瞬间被高温蒸干,“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云舟哥,有周参将,有刘把头,有纺织厂的女工,有合作社的农户,有千千万万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北地人!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你怎么能丢下你还没实现的诺言?”


    “陆承钧,你给我听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北地需要你!我需要你!我不准你死!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杏花,要看着北地铁路贯通,要看着新学堂里走出第一个大学生!你答应过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也许是奇迹,也许是那深入骨髓的牵挂真的穿透了混沌。就在沈清澜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承钧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猛地吐出一大口带着黑血的浓痰!


    李大夫一个箭步冲上前,探脉,翻看眼皮,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吐出来了!痰淤吐出来了!督军……督军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窒闷的邪气,散开了一些!快,参汤!吊命的参汤!”


    一番忙乱,一碗浓稠的参汤被小心翼翼地灌下去小半碗。陆承钧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却不再那么骇人。高烧,似乎也退下去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沈清澜瘫软在床边的脚踏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内衫。她看着陆承钧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那依旧紧闭、却似乎不再那么痛苦的眉眼,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倏然松了,整个人如同虚脱。


    傅云舟接到消息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清澜靠着床脚,面色苍白如纸,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笑容的模样。


    “李大夫说……最险的一关,或许……或许过了。”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傅云舟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前,看着陆承钧虽然依旧病容深重,但眉宇间那股将散的死气,确实淡去了些许。


    “清澜,你去歇一会儿,哪怕半个时辰。我守着。”傅云舟哑声道。


    沈清澜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不,我就在这儿。云舟哥,外面……是不是又出事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傅云舟眉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傅云舟叹了口气:“刚接到密报,王旅长所部,似乎有拔营前移的迹象。另外,城内……粮价开始波动,虽然林掌柜尽力平抑,但恐慌性的抢购已经出现。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周参将在军营里,抓到了两个试图煽动士兵‘弃暗投明’、投靠省府的好细,已经秘密处决。但这说明,郑怀仁的爪子,伸进军营里了。”


    内忧外患,并未因陆承钧病情的丝毫好转而缓解,反而因为时间的拖延,愈发尖锐。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看向床上昏睡的陆承钧,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又传来边境方向模糊的、挑衅般的鼓噪声。


    “云舟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冷静,“告诉周参将,军队不能乱。告诉他,督军正在好转,让他用一切手段,稳住军心。告诉林掌柜,督军府会动用储备粮,公开平价售粮,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必须把粮价压下去,把民心稳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还有,以我的名义,给省城发一封公开电文。电文里就说:北地督军陆承钧,为国为民,积劳成疾,现需静养。北地军政,自有法度章程,各级官吏恪尽职守,军民团结一心,安守本分。任何未经中央明令、擅越省界、意图以武力胁迫北地者,皆为乱命,北地军民必依法依规,坚决自卫,誓死捍卫乡土!一切后果,由挑衅者自负!”


    傅云舟一震:“清澜,这电文……措辞太硬了!几乎等于公开宣战!”


    “事到如今,还有软的必要吗?”沈清澜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郑怀仁要的就是我们软,我们乱。我们越硬,越稳,他才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封电文,不是发给郑怀仁看的,是发给北地所有百姓、所有士兵、所有还有血性的人看的!是发给全国看着这里的人看的!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北地,没垮!督军还在,脊梁就在!”


    傅云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所有柔婉、只剩下铮铮铁骨的女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终于重重地点了头:“好!我这就去拟稿,即刻发出!”


    当这封措辞强硬、署名“北地督军夫人沈清澜”的公开电文,通过电报局传向省城、传向全国各大报馆时,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这个晦暗不明的春夜里。


    北地城内,百姓们得知电文内容,看到督军府开仓平粜,看到军队依旧壁垒森严,那股躁动不安的恐慌,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一种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拼了的悲壮,开始在底层弥漫。刘把头把工友聚到一起,哑着嗓子说:“夫人都站出来了,咱们老爷们,还能怂?”


    省城,郑怀仁接到电文,先是暴怒,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惊疑。沈清澜一个妇人,哪来如此胆魄?莫非……陆承钧真的没死?或者,这是傅云舟等人的缓兵之计?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急令王旅长暂缓动作,继续施压观望。


    而遥远的京城和南方,一些有心人看到这封电文,对北地这个偏远之地和那位“陆督军”,不免又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乱世之中,如此硬气的地方势力,是麻烦,还是……棋子?


    夜色最深重时,陆承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守在床边的沈清澜,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屏住呼吸,凑近他,轻声唤道:“承钧?”


    没有回应。


    但她分明看到,他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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