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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章 最后期限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天。郑怀仁给出的最后期限,像一把悬在北地上空的铡刀,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缓慢而沉重地落下。时间在北地军民焦灼的等待和紧张的备战中,被拉得漫长而又短暂。


    陆承钧的病情在李大夫的全力救治和沈清澜寸步不离的照料下,有了缓慢却确实的好转。高烧彻底退了,意识完全清醒,每日能进些清淡的流食和汤药,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左臂的瘫痪依旧,李大夫私下对沈清澜摇头叹息:“督军体质本强,可这次伤得太深,邪毒又猛,侵入经脉,淤塞不通。恢复……急不得,也强求不得。眼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这左臂能否恢复知觉、恢复几分力气,要看后续针灸药石调理,更要看督军自身的意志和……机缘了。”


    沈清澜将这些话咽进肚子里,半点不敢在陆承钧面前提起。她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喂药时吹凉,换衣时避开伤处,夜里听到他因疼痛或梦魇发出轻微的声响,便立刻起身查看。她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硬。


    陆承钧如何不知她的辛苦和隐瞒?他感受着左臂那片令人心慌的麻木和无力,看着沈清澜强颜欢笑却难掩憔悴的脸,心中的焦灼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统帅,如今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间的风雨,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他耗尽心血。这种滋味,比伤口本身的疼痛更折磨人。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北地的主心骨,哪怕此刻这根“骨”脆弱不堪,他也必须让它看起来是硬的。他尽可能地配合治疗,努力进食,哪怕毫无胃口。当沈清澜不在跟前时,他会用还能动的右手,一遍遍地、极其缓慢地尝试活动左手的指尖,哪怕只能引起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刺痛,也让他心中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傅云舟每日都会来简短汇报,他刻意控制着时间和信息量,拣紧要的说,绝不让陆承钧过度思虑。西山矿区和电厂在王旅长部队的骚扰下,生产虽受些影响,但工人们在刘把头等人的组织下,轮班作业,配合驻军保护,机器始终没有停转。城内的粮价在督军府开仓平粜和林掌柜等商会的努力下,勉强稳住,但库存肉眼可见地减少,省府切断了主要的粮食输入通道,周边的乡村也在王旅长部队的威胁下不敢大量售粮。军队士气尚可,周参将治军极严,清除了几个动摇分子后,整体还算稳定,但弹药和药品的储备,同样令人担忧。


    “督军,北京方面……还没有明确回复。”傅云舟压低声音,“不过我们南边的朋友传来消息,上海几家报纸已经刊发了我们提供的部分证据,舆论对郑怀仁很不利。英国领事馆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好像是在重新评估……风险。”


    陆承钧靠坐在床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风云暗涌。北京的沉默,在他意料之中,却也最让人心寒。那些衮衮诸公,在乎的恐怕不是北地的死活,而是自身的平衡与利益。舆论战有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洋人的态度暧昧,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郑怀仁……不会等北京回复。”陆承钧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三天……他必有所动。”


    “周参将也是这个判断。已经加强了所有要害位置的防御,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和几个城门。”傅云舟道,“督军,若他们真敢动手……”


    陆承钧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傅云舟的话。“云舟,仗,能不打,最好不打。北地底子薄,经不起消耗。但若人家打上门来,”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也不必客气。告诉崇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往死里打!打疼他,打怕他!让郑怀仁知道,北地的骨头,是铁打的!”


    傅云舟心中一凛,肃然应道:“是!”


    “还有,”陆承钧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旦开打,电厂和矿区的工人,要优先疏散到安全地带。那是北地的未来,不能折在战火里。”


    傅云舟点头记下,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督军自己还躺在病榻上,却仍惦记着那些工人的安危。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参将一身尘土,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大步走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督军!傅先生!王麻子那个狗娘养的,动手了!”


    “怎么回事?”陆承钧和傅云舟同时问道。


    “就在今天上午,一队王旅的骑兵,大概五六十人,以‘追剿逃匪’为名,强行越过边境哨卡,闯入咱们北地榆树屯地界,抢了老百姓十几头牲口,还……还开枪打伤了两个阻拦的村民!”周参将咬牙切齿,“驻防的弟兄们赶到时,那帮畜生已经跑了,只留下话,说咱们北地藏匿匪类,他们要进来‘搜查’!这分明是故意挑衅,制造事端!”


    果然来了!傅云舟心头一紧,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脸色沉静,只有微微收紧的右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伤亡的村民,妥善救治抚恤。现场痕迹,保护好。对方留下的‘口信’,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语速很慢,却条理分明,“崇山,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如何?”


    周参将恨声道:“依王麻子的德性,有了这个借口,他肯定会大做文章,要么要求我们交出‘匪徒’,要么就要派兵‘协助清剿’,一步步蚕食进来!甚至可能直接以此为导火索,发动攻击!”


    “他不会直接大举进攻,至少一开始不会。”陆承钧缓缓摇头,“郑怀仁要的是‘名正言顺’。小股挑衅,制造摩擦,把事情闹大,逼我们先动手,或者给他更大的借口。然后他才能以‘平息冲突’、‘恢复秩序’为名,大兵压境。”


    “那我们就忍了这口气?”周参将不服。


    “忍?”陆承钧眼中寒芒乍现,“当然不。崇山,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最严厉的抗议照会,发给省府,并通电全国。照会里要写清楚:省府王旅所部,无故越境,抢掠平民,杀伤无辜,形同匪类!北地军民愤慨莫名,为保境安民,已加强戒备。限省府二十四小时内,严惩肇事凶徒,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否则,一切后果,由省府承担!”


    傅云舟眼睛一亮:“督军,这是将皮球踢回去,同时占据道德高地!”


    “不止。”陆承钧看向周参将,“崇山,照会发出的同时,你亲自带一队精干人马,秘密前往榆树屯一带布防。不要用正规军番号,换上百姓衣服,但带上最好的武器。如果王麻子的人还敢来,不管来多少,给我狠狠打!打死打伤不论,但要抓几个活的舌头回来!记住,要快,要狠,打完就撤,不留把柄。要让王麻子知道,北地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周参将精神大振:“督军高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末将领命!”


    “动作要快,也要隐蔽。打完了,把人带回来,口供拿到,就是我们反击的铁证。”陆承钧叮嘱。


    周参将领命,匆匆而去。


    傅云舟看着陆承钧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一丝潮红,担忧道:“督军,您别太劳神了。”


    陆承钧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呼吸。“云舟,照会措辞要硬,但留有余地。重点强调对方是‘匪类行径’,我们是被迫自卫。给北京的电报,也要同步更新情况,强调事态紧急,请求中央速派大员调停制止。另外……”他睁开眼,看向傅云舟,“你想办法,把王旅抢掠伤人的事情,透露给那几个还在北地观望的洋商,特别是和英国领事馆有联系的。让他们看看,郑怀仁支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在这样的‘秩序’下,投资是否真的安全。”


    傅云舟心领神会:“我明白了。督军,您先歇着,我这就去办。”


    房间里重归安静。陆承钧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着左肩处因情绪波动而加剧的闷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郑怀仁的试探,也是他的反击。双方都在悬崖边上跳舞,看谁先踏错一步,坠入万劫不复。


    沈清澜端着药碗进来时,看到他蹙眉闭目的样子,心立刻提了起来。“承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陆承钧睁开眼,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刚才和云舟他们说了会儿话,有点累。”


    沈清澜将药碗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慢慢喝下,轻声问:“外面……是不是出事了?”她虽在府内,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无处不在。


    陆承钧没有隐瞒,简单说了榆树屯的事。“清澜,接下来几天,恐怕不会太平。你和府里的人,也要有个准备。”


    沈清澜手一颤,药汁差点洒出来。她稳了稳心神,用力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养伤,府里交给我。只是……”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无法动弹的左臂,声音有些发哽,“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


    陆承钧用右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传递着无言的力量。“我答应你。”


    ***


    北地的抗议照会和通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紧张的局势。省府那边自然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北地“诬蔑省军”、“包庇匪类”、“蓄意制造事端”。双方在报纸上、电台上隔空骂战,火药味十足。


    而就在照会发出的第二天夜里,榆树屯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重归死寂。


    天还没亮,周参将就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腥气回到了督军府,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疲惫。“督军!成了!王麻子果然又派了一个排的人,想来‘搜查’,被我们埋伏个正着!打死打伤二十多个,活捉了五个,包括一个排副!那小子骨头软,几下就撂了,说是奉了王麻子的直接命令,就是要制造摩擦,激怒我们,最好能打死他们几个人,把事情闹大!”


    陆承钧在病床上听完汇报,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口供录好了?”


    “录好了,签字画押,清清楚楚!”周参将将几页纸递上。


    陆承钧用右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把口供原件封存,抄录几份。连同我们之前抓到的内奸口供、截获的密信,还有这次榆树屯村民的证词、被抢掠的清单,全部整理好。”


    “督军,接下来怎么做?把这些都捅出去?”傅云舟问。


    “不,先等等。”陆承钧目光深邃,“郑怀仁现在肯定在等我们的反应。他大概以为我们会暴跳如雷,要么大举报复,要么去北京哭诉。我们偏不。”


    他看向周参将:“崇山,把那个排副和另外两个军衔高点的俘虏,单独关押,好吃好喝伺候着,别用刑,但要看紧。剩下的,按战俘处理。”


    又看向傅云舟:“云舟,以我的名义,再给北京发一封加急密电。电文这样写:臣前电所述省府陈兵、制造摩擦之事,今有确证。王旅所部于某月某日,再次越境滋扰,被我防军击退,俘获数人,缴获武器若干,并获其军官亲笔供词,供认系奉上命,蓄意挑衅。臣本欲将人证物证一并押送京师,请朝廷圣裁。然虑及路途遥远,变数甚多,且恐省府铤而走险,中途劫杀灭口。故将口供笔录及部分物证照片,随电呈送。伏乞中枢明鉴,郑怀仁跋扈不臣、勾结外邦、擅启边衅之罪,铁证如山!北地危如累卵,臣伤重难支,唯赖将士用命,暂保孤城。然困守终非长计,粮弹将尽。乞朝廷速下明断,或派重臣持节调解,或明令申饬郑怀仁,勒兵退境。若朝廷再事迁延,或为奸佞所蔽,臣与北地军民,为存社稷寸土,护黎庶安危,恐唯有……玉石俱焚。涕泣再拜,伏维圣裁。”


    这封电文,比上一封更加直白,也更加悲壮。将人证物证“不敢送”的处境点明,既示弱,又施压;将“玉石俱焚”的后果摆出,是最后的警告,也是绝望的呐喊。


    傅云舟听得心头发紧,快速记下。“那郑怀仁这边……”


    “给他也发一份照会。”陆承钧冷笑,“就告诉他,他手下的人,我们抓住了,口供也有了。让他自己看着办。是立刻退兵请罪,还是要我们把这些东西都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郑督办麾下的‘官军’是什么德行,也让他的洋大人看看,他们选的合作对象,有多‘可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心理战。陆承钧在赌,赌郑怀仁不敢冒身败名裂、被洋人抛弃的风险。


    “另外,”陆承钧补充道,“把我们掌握的郑怀仁与英日勾结、意图出卖利权的部分证据,挑选最要害的一两件,想办法‘泄露’给省府内部与他有矛盾的其他派系。让他们去狗咬狗。”


    傅云舟和周参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督军虽然病重,但这份运筹帷幄、狠辣果决,丝毫未减!


    “还有,”陆承钧看向周参将,语气放缓,“崇山,将士们辛苦了。阵亡受伤的,加倍抚恤。参与行动的,论功行赏。钱……先从我的俸禄里支,不够的,让云舟想办法。”


    周参将眼眶一热:“督军!兄弟们跟着您,不图这个!”


    “该给的,一定要给。”陆承钧语气不容置疑,“不能让流血流汗的弟兄们,再寒了心。”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北地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对准了省城的方向,也对准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洋人。


    接下来的两天,北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边境再无小股骚扰,王旅长的部队似乎安静了下来。省府那边的叫嚣声也低了不少。只有北京方面依旧沉默,如同暴风雨前闷雷不响的天空。


    督军府内,陆承钧的病情在短暂的反复后,终于稳定下来,甚至能让人搀扶着,在屋内慢慢走上几步。左臂依旧没有知觉,但他开始尝试用右手辅助进行一些极轻微的康复活动。沈清澜日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郑怀仁绝不可能轻易罢手。他是在犹豫,是在权衡,是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在酝酿更致命的杀招。


    第三天黄昏,夕阳如血,将北地城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傅云舟拿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电,脸色异常难看地走进了陆承钧的病房。


    “督军,省城急电。郑怀仁……他绕过了我们,直接以省府督办名义,向北京和南京同时发出通电,指控您……‘勾结赤党,意图裂土自立’!他说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您与活跃在邻省的赤色武装有秘密联络,接受其资助和指导,妄图在北地建立‘赤色政权’!他要求中央立即下令罢免您的一切职务,授权省府出兵‘戡乱’!”


    “什么?!”饶是陆承钧心志坚韧,闻言也不禁脸色一变,右手猛地抓住了床沿。勾结赤党?这在当下,是比任何罪名都更恐怖、更致命的指控!一旦坐实,不仅仅是身败名裂,更是十恶不赦,天下共诛之!郑怀仁,竟然歹毒至此!


    沈清澜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比恶毒的罪名,冻成了坚冰。窗外的血色残阳,似乎也预示着,一场更加残酷、更加险恶的生死对决,已经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帷幕。陆承钧和他的北地,被推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风口浪尖,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是炼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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