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澜便按陆承钧的安排,换上了一身素净但料子扎实的青色袄裙,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了一根陆承钧早年送她的银簪,带着两名督军府做事稳妥的婆子,由王大柱引着,先去了城东的纺织厂。
纺织厂里机杼声比往常似乎更响亮了些。女工们早得了消息,知道督军夫人要来,都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她们大多是从前围着灶台转、或是给人帮佣洗衣的贫苦妇人,进了这纺织厂,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工钱,腰杆子不知不觉挺直了不少。可近来市面上的流言,她们多少也听到些,心里不免有些惴惴,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又起风波。
沈清澜没有摆什么架子,径直进了织布车间。空气中飘浮着棉絮,机器轰鸣。她走到一个正在换梭子的年轻女工身边,那女工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行礼。
“不用多礼,你忙你的。”沈清澜温声道,顺手拿起旁边织好的一匹细棉布,仔细看了看纹路和手感,“这布织得真好,又密实又平整。”
年轻女工见夫人和气,胆子也大了些,红着脸小声道:“回夫人,这……这是新机器织的,比俺娘以前手织的快多了,也匀称。”
“一天能织多少?”沈清澜问。
“手脚麻利些,能织出过去五六天的量呢。”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搭话,脸上带着朴实的自豪,“有了这工钱,俺家娃也能隔三差五吃上个鸡蛋,冬天也有厚衣裳穿了。”
沈清澜点点头,沿着车间慢慢走,不时停下来问几句家常,工钱可按时发?食堂饭菜可合口?家中可有难处?女工们起初拘谨,见她问得真切,渐渐也敢说上几句。说到流言,一个性子直爽的女工忍不住道:“夫人,俺们不知道啥大道理,就知道在这厂子里干活,凭力气吃饭,心里踏实。那些说厂子挤垮了别人的闲话,俺们不爱听!俺娘家嫂子以前就是给人织布帮佣的,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现在也想来咱厂子呢!”
“就是!自己没本事,倒怪起机器来了!”有人附和。
王大柱在一旁适时地高声说道:“姐妹们说得对!咱们督军和夫人办这厂子,是为了让咱们北地的女人也有条活路,让咱们北地人穿上自己织的好布!那些嚼舌根的,是见不得咱们好!大家安心干活,把布织得更好,就是给督军和夫人,给咱们自己长脸!”
女工们纷纷应和,车间里的气氛热络起来。沈清澜又去看了染布坊和成品仓库,对几个技术出色的女工给予了嘉奖。临走时,她对聚拢过来的女工们道:“大家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挣的是清白钱,硬气钱。督军府办实业,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这样硬气地活着。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咱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好的回应。”
离开纺织厂,沈清澜又去了城郊两个规模较大的农业合作社。春耕正忙,田间地头一片生机勃勃。合作社统一提供的改良麦种,苗子已蹿出寸许,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新式的犁耙节省了人力畜力,老汉们扶着犁,后面跟着撒种的妇人,脸上虽带着劳作的红晕,却不见往年被沉重税赋和佃租压得透不过气的愁苦。
沈清澜蹲在田埂边,仔细察看麦苗的长势,又询问了肥料、灌溉的情况。农户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合作社的好处:“以前自家那点薄田,好种子买不起,旧犁拉不动,看天吃饭。现在好了,种子、农具合作社先垫着,收了粮再还,还有农事员教咋种咋管,这苗势,往年想都不敢想!”
“是啊,夫人,您瞧这垄沟,多直!用那旧犁,歪歪扭扭的,费劲不说,还糟蹋地。”
沈清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她也让随行的婆子将带来的一些寻常点心分给田里玩耍的孩童。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咬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大官夫人”。
当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收地”的谣言时,不等沈清澜开口,一个老农就粗声粗气道:“胡吣!合作社的地,是咱们自己的地,签了文书按了手印的,督军府帮咱们种好地,多打了粮食,大家分,咋就成了收地?那些说瞎话的,是自个儿心里有鬼,见不得大伙儿好!”
这番田间地头的巡视,看似平常,却比任何公文告示都更有力量。督军夫人亲自来看,亲口问询,态度温和,道理实在,很快就在女工和农户间口耳相传开来。那些原本因流言而有些摇摆的百姓,心里逐渐有了底。是啊,机器织布又快又好,自己挣了钱;合作社的麦苗就是比别人家的壮实;督军和夫人是真想把北地弄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到底是何居心?
与此同时,周参将派出的兵士,穿着便服,看似随意地走访了几处流言最盛的茶楼酒肆。他们并不抓人,只是亮明身份,客客气气地对掌柜的说:“督军有令,整饬市面,维护商誉。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诚信清净。有些没来由的话,传多了,扰了生意,也伤了和气。各位东家都是明白人,这北地安稳,生意才好做,对吧?”
话点到为止,却让那些茶楼酒肆的东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多半与城西赵乡绅等人有些瓜葛,或收了点小钱,或抹不开人情,任由流言在自家地盘传播。如今督军府直接敲打过来,虽未深究,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适可而止。
赵乡绅很快得知了消息,坐在自家堂屋里,端着景德镇的盖碗茶,手却有些抖。他原以为借着省城那位的势,又能发财又能给陆承钧添堵,两全其美。没想到陆承钧反应如此迅捷,夫人出面安抚民心,军队暗中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显示了力量,又未过度激化矛盾,让他这带头散布流言的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自己先露了怯。
“老爷,孙老爷那边递话过来,说……说最近风声紧,那些账目往来,是不是先缓缓?”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赵乡绅脸色阴沉,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缓?缓什么缓!告诉孙老鬼,船已经上了,想下去?没那么容易!”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一阵阵发虚。朱明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陆承钧对勾结外敌、祸害地方的人,下手可从未留情。
***
省城,督办府邸后花园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罗伯特,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英国人,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上好的龙井,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郑督办,贵国北地的矿产资源,尤其是西山煤矿伴生的铁矿,品位很高,我们大英帝国对此很有兴趣。如果能够合作开发,引入我们的先进技术和设备,效率将大大提高,对贵省的税收也是极大的贡献。”
郑怀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参赞先生所言极是。北地资源丰富,只是地处偏远,开发不易,陆督军嘛,一心扑在那些民生日用的小事上,于这矿业大利,倒是有些……力不从心。若是能与贵国合作,自然是共赢的好事。”
“不过,”罗伯特话锋一转,轻轻放下茶杯,“我们了解到,陆督军对于外资进入,似乎抱有……一些不必要的警惕。此前也有日本商社接洽,似乎也未能取得进展。这让我们有些担忧投资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郑怀仁心中冷笑,知道这些洋鬼子最是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既要利益,又要保障。“参赞先生放心,陆督军毕竟只是一地守官,这矿产铁路等利权,终究还是要省府统筹。如今北地治理……颇多争议,省府也是为了地方稳定和发展考虑。合作的具体条款,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关键是,要有一个……良好的合作氛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伯特一眼。
罗伯特心领神会,微笑着举了举茶杯:“当然,稳定的环境是投资的基础。我们领事馆,也很关注北地的……社会舆情。若有需要,我们在舆论上,也可以提供一些……客观的报道。”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郑怀仁要借洋人的势力和资金压迫陆承钧,甚至取而代之;洋人要的是北地的资源和市场。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几乎与此同时,日本“三井物产”驻省城的一名经理,也通过中间人,向郑怀仁表达了类似的“合作意向”,条件甚至更加“优惠”,但要求也更多,隐隐涉及铁路沿线的驻兵权。郑怀仁虚与委蛇,并未立刻答应,他要待价而沽,也要看看陆承钧的反应。
这些暗中的交易,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逼近北地。
***
傅云舟的追查,在陷入僵局后,因为盯紧了孙、赵等乡绅,终于发现了新的突破口。他发现赵乡绅的一个心腹管家,近日频繁出入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当铺。这家当铺表面寻常,但傅云舟手下的线人发现,当铺后院偶尔会有携带南边口音的生人出入,行踪诡秘。
他冒险买通了当铺的一个小伙计,得知当铺老板与省城来的“胡先生”似乎有旧,那“胡先生”前阵子确实来过北地,但只在当铺后院住了一晚便匆匆离去,不知所踪。更重要的是,小伙计无意中听到老板醉酒后嘟囔,说“胡先生”交代的事情还没完,等“风头过了”,还有“大生意”要做。
“大生意?”傅云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联想到郑怀仁近日与洋人的频繁接触,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郑怀仁与“胡先生”之流,谋害陆承钧不成,下一步,很可能是要借洋人之手,以北地的核心利权为筹码,彻底搞垮陆承钧,甚至将北地置于列强的控制之下!
他不敢耽搁,连夜求见陆承钧。
督军府书房里,灯火通明。陆承钧肩披外衣,听着傅云舟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寒意。
“洋人……果然插手了。”陆承钧声音冷峻,“郑怀仁这是要卖国求荣,也要将我北地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督军,如今我们虽有察觉,但并无实证。洋人势大,郑怀仁又握有省府大义名分,若他们真以‘合作开发’、‘借款筑路’等名义逼迫,我们如何应对?强硬拒绝,恐授人以柄,说我们闭关自守,阻碍发展;若妥协,则利权尽失,北地将永无宁日!”傅云舟忧心忡忡。
陆承钧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北地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西山矿区和几条规划中的铁路线上。那是北地的血脉与筋骨,也是列强垂涎的肥肉。
“不能硬顶,也不能妥协。”他缓缓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云舟,你继续盯紧那家当铺和赵乡绅等人,务必找到‘胡先生’或他与洋人勾连的确凿证据。同时,你以《北地新报》主编的身份,撰写一系列文章,不直接针对洋人和省府,只谈北地自主发展之必要,谈资源利权关乎民生国本,谈借鉴外来技术与管理,但主权必须在我。要把道理说透,说得百姓都明白,说得那些有良心的读书人都支持。”
“另外,”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给我们在省城的关系发密电,让他们设法将郑怀仁私下接触英日两国人员、意图出让北地利权的风声,巧妙地透露给省府内部与他不和的派系,尤其是那些尚有几分爱国之心的元老。再通过我们在京城的旧关系,将此事以‘地方官员擅涉外事、恐生边衅’为由,密报上去。虽未必能立刻扳倒他,但足以让他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地签出卖条约。”
傅云舟精神一振:“督军此计甚妙!从内部分化,从上层制约,为我们争取时间!”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陆承钧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但再缺,脊梁骨也不能弯。北地可以发展得慢一点,但绝不能成了洋人的跑马场,更不能成了郑怀仁这等国贼的献祭品!”
他按了按又隐隐作痛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矿井下的阴冷和血腥气。“告诉周参将,军队进入二级戒备,尤其注意矿区、铁路沿线及边境口岸的动静。洋人若要来,不会是孤身一人,必携有护卫或所谓的‘勘探队’。”
“还有,清澜那边,明日让她去一趟新式学堂。告诉孩子们,也告诉先生们,为何要读书,为何要学新技术、新知识。不仅要学以致用,更要明理爱国。北地的未来,终究在他们肩上。”
傅云舟一一记下,正要告退,陆承钧又叫住他:“云舟,小心些。郑怀仁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督军放心。”傅云舟郑重拱手,转身没入廊外的雨幕中。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灯花偶尔的噼啪声。陆承钧独自站在地图前,身形挺拔如松,肩上的旧伤疼痛依旧,却仿佛化作了某种淬炼过的勋章。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就要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暗地里的冷箭,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国权与利益的正面博弈。
他并不畏惧。他的身后,有愿意与他并肩而战的同僚,有逐渐觉醒的百姓,有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杆秤,从未倾斜过——民心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道理,古已有之,他陆承钧,愿以身践行。
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一些对话,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却努力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商量完了?吃点东西吧,你晚上都没怎么吃。”
陆承钧转过身,接过碗。简单的葱花鸡蛋面,香气扑鼻,带着家的温暖。他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心中的凛冽不知不觉化开些许。
“清澜,接下来,可能不太平。”
“我知道。”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平静,“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不太平。但再不太平,日子也得过,路也得往前走。”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