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北地城被洗刷得灰蒙蒙的,湿漉漉的街面上映着初升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沈清澜醒来时,枕边已是空的。陆承钧惯常起得早,这几日尤其如此。她起身梳洗,走到书房外,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陆承钧正伏案写着什么,肩背绷得很直,听见动静,抬起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清澜走过去,手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倒是没再发烧。
“睡不着,想想后面的事。”陆承钧搁下笔,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今日你要去学堂?”
“嗯,都安排好了。”沈清澜看着他消瘦的下颌线,心里揪了一下,“你也别太熬着,李大夫说了,思虑过甚伤神,于你伤口愈合不利。”
陆承钧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却带着暖意:“知道了,督军夫人。你快去忙吧,记得多穿些,春寒料峭。”
新式学堂设在旧文庙改建的院子里,青砖灰瓦,廊柱上新刷的朱漆还未干透。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稚嫩而整齐,像破开阴云的阳光,给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注入了一丝鲜活的希望。
沈清澜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穿着统一蓝布制服(布料出自纺织厂)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见有生人来,都好奇地张望。校长是个留着短须、戴着圆眼镜的中年先生,姓文,从前在省城做过教员,因不满旧式学堂的迂腐,被陆承钧请来北地。他认得沈清澜,连忙迎上来。
“不知夫人莅临,有失远迎。”
“文校长不必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们,看看学堂。”沈清澜温声道,目光扫过那些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孩子们大多来自寻常人家,甚至有矿工和农户的子弟,能坐在这里读书识字,对于他们的父辈来说,曾是遥不可及的梦。
文校长引着沈清澜参观教室、图书室和简陋的“格物间”(摆放着一些基础的科学仪器和矿石标本)。他介绍着学堂的课程,除了传统的国文、算学,还增设了地理、格物、乡土历史,甚至打算等条件好些,请懂行的人来教些简单的机器原理和农业知识。
“督军和夫人兴办新学,开北地风气之先,实乃功德无量。”文校长感慨道,“这些孩子,若能坚持读下去,将来无论是继续深造,还是回乡务农、做工、经商,眼界和本事,定与他们的父辈不同。”
正说着,上课钟声敲响。孩子们迅速跑回教室,端坐好。沈清澜示意文校长照常上课,她则悄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这节是国文课,文校长讲的是一篇浅近的文言短文,讲的是古人勤学励志的故事。他讲得深入浅出,并不一味要求死记硬背,而是结合故事,引申出做人做事的道理。讲到“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时,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看着台下几十双清澈的眼睛。
“孩子们,你们可知,我们为何要坐在这里读书?”文校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不仅仅是为了识几个字,会算几道题,将来找份糊口的差事。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家国的道理。”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地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的山川城池:“这里,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北地。她曾经贫瘠、困苦,被人轻视。如今,督军带着大家修路、开矿、办厂、兴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北地不再贫苦,让我们的父母兄妹能过上好日子,让我们走出去,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北地人!”
孩子们听得入神,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起。
“可是,要让北地真正好起来,光靠督军、靠大人不行,终究要靠你们,靠一代又一代识文断字、明理自强、心里装着这片土地的北地人!”文校长语气激动起来,“或许有人会说,读书无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早点去矿上挣工钱。没错,眼下是能多挣几个铜板。但若人人如此,北地永远只能靠卖苦力、卖资源过活,永远要看别人脸色!我们要学会用脑子,用新技术,把北地的煤炼成更好的焦炭,把北地的矿石变成有用的钢铁,把北地的羊毛织成更美的衣裳!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我们北地?”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最顽皮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这些话,或许他们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种被期待、被赋予责任的感觉,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心田。
沈清澜坐在后面,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陆承钧深夜伏案的身影,想起矿工们粗糙的双手和期盼的眼神,想起纺织厂女工们说起工钱时的亮晶晶的眼睛。这一切的艰难前行,不就是为了给这些孩子,给北地的未来,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吗?
课后,孩子们围着沈清澜,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有问督军伤势的,有问纺织厂要不要小工的,也有指着“格物间”里的矿石标本,好奇地问那亮晶晶的是什么。沈清澜耐心地一一回答,语气温柔。她告诉孩子们督军好多了,鼓励他们好好读书,将来用自己的本事建设家乡。
离开学堂时,文校长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夫人,近日有些流言,也传到学堂里来了。有学生家长担忧,问这新学堂是不是标新立异,会不会耽误孩子前程,甚至……有些不好的揣测。”
沈清澜面色平静:“文校长,清者自清。我们办的是堂堂正正的学堂,教的是对国家、对家乡、对个人都有用的学问。只要我们把孩子教好,让他们见到实效,流言自会不攻而破。若有家长不明,可请他们来学堂亲眼看看,您也多与他们分说分说。”
“是,夫人。”文校长拱手,目送沈清澜的马车离去,转身看着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眼神更加坚定。
***
傅云舟那头,对城西当铺和赵乡绅的监视有了新的发现。那个当铺老板,在“胡先生”失踪后,似乎并未完全切断与省城的联系。傅云舟手下的人发现,当铺每隔几日,便会有一个伙计往省城方向送信,不走邮驿,而是托付给固定的骡马行脚夫,极为隐秘。
更关键的是,周参将布置在边境和铁路沿线的人传回消息,称近日确有形迹可疑的“勘探队”在边境山区活动,其中明显有洋人面孔,且携带了精良的测绘仪器和武器。他们声称是受省府某部门邀请,进行“地质考察”,但行为鬼祟,对当地驻军的询问也语焉不详。
“看来,郑怀仁和洋人,已经急不可耐了。”陆承钧接到禀报,冷笑一声,“所谓‘勘探’,不过是先行探路,摸清底细,为后续的强取豪夺做准备。云舟,截下当铺送往省城的信,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另外,让周参将以保护安全、防止匪患为由,加强对那些‘勘探队’活动区域的巡逻和监控,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尤其是敏感矿区,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态度可以客气,但原则必须坚持。”
“是。”傅云舟应道,又补充,“还有一事,孙老爷那边似乎有些松动,他家的管家偷偷找过林掌柜,隐约透出悔意,说当初是受了赵乡绅的蛊惑和胁迫,才……但他胆子小,不敢公然反水。”
“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陆承钧语气淡漠,“不必特意拉拢,但可以透过林掌柜给他带句话,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若他能提供些赵乡绅或省城方面切实的罪证,督军府可酌情考虑对他过往之事从轻发落。若继续首鼠两端……朱明的下场,就是榜样。”
分化瓦解,敲山震虎,步步为营。陆承钧深知,面对郑怀仁和洋人勾结的庞然大物,硬拼是下策,必须运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在夹缝中求生存,寻反击。
***
省城督办府邸,郑怀仁的心情却不像前几日那般阴郁。他与英日两方的私下接触进展“顺利”,尤其是英国人罗伯特,在得到他某些“保障北地投资环境稳定”的暗示后,态度颇为积极,甚至暗示可以协助向北京方面施压,促成“合作”。日本方面虽然条件苛刻,但给出的“好处”也更为直接。
“督办,北地那边传来消息,陆承钧加强了对边境和矿区的戒备,对我们派去的‘勘探队’多有阻挠。”师爷禀报道。
“意料之中。”郑怀仁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球,神色悠然,“他陆承钧也就这点本事了,严防死守,能做多久?洋人的胃口,可不是他几队兵就能挡住的。北京那边,打点得如何了?”
“银子已经送出去了,几位关键人物都收了,也答应在适当时候‘关注’北地事务。只是……督办,近日省城内部,因着《民声报》那些文章,对您……确有些微词。还有风声说,陆承钧的人,在暗中收集您与洋人接触的证据,似乎想往京城递话。”师爷小心翼翼道。
郑怀仁手中玉球一停,眼中寒光乍现:“跳梁小丑,垂死挣扎!他想捅到京城?哼,老夫在京城经营多年,岂是他能撼动的?不过……也不能让他太顺心。赵德昌那个废物表亲虽然折了,北地总还有能用的人。告诉赵乡绅,让他再加把火,鼓动那些泥腿子闹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让陆承钧顾此失彼!还有,让‘胡先生’安排的人,可以动一动了,给咱们的陆督军,再送份‘大礼’!”
***
北地城,暗夜。
城西那家不起眼的当铺后院,紧闭的房门内,油灯如豆。当铺老板,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用黑布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眼睛的汉子低声说话。
“胡先生临走前交代,这最后一件事办成,省城那边自有厚赏,还能安排你全家南下,远离这是非之地。”老板将一个小布包推到对方面前,沉甸甸的,是现大洋,“东西都准备好了,在老地方。记住,要快,要狠,手脚干净。做完立刻出城,会有人接应你。”
蒙面汉子拿起布包掂了掂,塞入怀中,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像一头蛰伏的恶狼,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
他要去的地方,是北地城刚刚建成不久、也是陆承钧极为看重的——小型火力发电厂。这座电厂利用西山煤矿的煤,供应着督军府、部分官署、纺织厂和新学堂的照明,虽规模不大,却是北地迈向现代化的一个象征,也是陆承钧实业计划的关键一环。
蒙面汉子的任务,就是彻底摧毁它。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傅云舟安排的暗哨眼中。当铺伙计送往省城的密信被成功截获,虽然用了暗语,但傅云舟手下有懂行的人,破译出部分内容,指向了“电厂”和“破坏”。周参将的人早已暗中加强了对电厂的守卫,并布下了天罗地网。
子夜时分,蒙面汉子如同鬼魅般潜近电厂外围。他手法老练,巧妙地避开了明处的岗哨,翻墙而入。厂区内机器低沉地轰鸣着,巨大的锅炉在暗夜中显出庞大的轮廓。他摸向锅炉房的关键部位,那里有几个重要的阀门和仪表。
就在他掏出工具,准备动手的刹那,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不许动!”
“抓活的!”
四周火把骤然亮起,照得厂区一片通明。周参将亲自带队,数十名士兵从隐蔽处冲出,瞬间将蒙面汉子围在中间。汉子大惊失色,反应极快,挥动手中的利器试图突围,但哪里冲得出重围?不过几个回合,就被训练有素的士兵打落凶器,死死按在地上。
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狰狞面孔。他咬牙不语,眼中满是绝望和狠厉。
周参将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说出来,或许能留条活路。”
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过头。
“带回去,仔细审!”周参将起身,心中却松了口气。抓住了现行,就是抓住了郑怀仁又一桩罪证的铁证!虽然这亡命之徒未必会招供,但他的出现,他携带的破坏工具,以及截获的密信,足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矛头再次指向省城。
几乎是同时,城西赵乡绅的宅邸,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周参将派出的另一队士兵,持着陆承钧的手令。
“赵老爷,督军有请,协助调查一桩破坏要案的共犯事宜,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带队军官面无表情,语气不容置疑。
赵乡绅穿着寝衣,被从被窝里“请”出来,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他知道,自己完了。孙老爷那边传来消息时,他就该警醒,就该及早抽身!如今,什么都晚了。
这一夜,北地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到了极点。电厂破坏未遂,擒获凶手;赵乡绅被连夜“请”走;孙老爷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天不亮就跑到督军府外求见,表示愿意“戴罪立功”,供出所知的一切……
陆承钧站在督军府的瞭望台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肩上的伤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后的、带着寒意的清醒。郑怀仁的毒招,接二连三,一招比一招狠辣,一招比一招明目张胆。电厂若被毁,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北地民心和现代化信心的沉重打击。
“承钧。”沈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氅,“外面凉,你伤还没好透。”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吓着你了?”
“有一点。”沈清澜靠在他身侧,望着渐渐亮起的城市轮廓,“但更多的是后怕。若是电厂真被毁了……”
“不会的。”陆承钧语气坚定,“我们在进步,敌人也在变本加厉。但邪不压正,清澜。你看,”他指向远方,晨曦正努力穿透云层,“天,总是要亮的。”
傅云舟快步走上瞭望台,脸上带着连夜审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督军,那凶徒是个硬茬,还没开口。但赵乡绅扛不住,已经招了。他供认是受省城‘胡先生’指使,许以重利,让他煽动流言,并协助‘胡先生’的人在北地活动。孙老爷也吐口了,供出了他们通过朱明放贷盘剥、以及试图垄断粮市抵制合作社的不少内情。这是初步的口供笔录。”
陆承钧接过厚厚一叠纸,快速浏览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这些口供,连同截获的密信、电厂擒获的凶徒,全部整理好。原件秘密保存,抄录几份。”
“督军打算如何用?”傅云舟问。
“一份,通过我们在京城的渠道,直接递到监察院和几位素有清名的阁老手中。罪名是:郑怀仁身为省府大员,勾结外邦,图谋地方利权;指使下属制造事端,戕害人命;煽动舆情,破坏地方安定;纵容亲属爪牙,盘剥百姓,祸乱经济。不求立刻扳倒他,但要让他在京城,臭名远扬,成为众矢之的!”陆承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另一份,”他看向傅云舟,“云舟,由你的《北地新报》,择其要害,以‘北地破获重大破坏阴谋,揪出勾结外敌内鬼’为题,详尽报道!将电厂破坏未遂之事公之于众,将赵乡绅等人的部分罪行公告北地!我们要让北地的百姓看清楚,是谁在真正建设家乡,又是谁在处心积虑地破坏!要把民心士气,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
“那洋人那边……”傅云舟仍有顾虑。
“洋人那边,我来应付。”陆承钧望向南方,目光锐利如刀,“他们不是要来‘合作’、要‘勘探’吗?让他们来!周参将!”
“末将在!”周参将肃立。
“以督军府名义,正式照会省府并抄送相关外国领事馆:北地欢迎一切正当的、平等的商业合作与技术交流。但所有进入北地进行勘探、考察、商务活动之外籍人员及团队,必须提前向督军府报备,取得许可,并遵守北地法令,接受我方人员陪同监督。凡未获许可、擅自进入敏感区域或从事与申报内容不符活动者,北地驻军有权依法处置,由此引发一切后果,由其自行承担!”
这一手,既堵住了郑怀仁和洋人想浑水摸鱼的路,又站在了“依法办事”、“维护主权”的理上,让他们难以公开指责。
“另外,”陆承钧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以我的名义,给广州、上海几家影响力大的爱国报纸写信,恳请他们关注北地事态,呼吁国人警惕某些官僚为私利出卖国家利权、引狼入室的行径!我们要把这件事,从北地一隅,摆到全中国关心国事的人面前!”
釜底抽薪,舆论造势,依法据理,内外联动。陆承钧知道,这将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战役,对手强大而狡猾。但他已无退路,北地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