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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章 争取民心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处决朱明的枪声,在北地城的上空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去。那声回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入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触动着各方紧绷的神经。


    督军府内,陆承钧褪下戎装,肩伤处果然又隐隐作痛,渗出血迹。沈清澜一边默默为他重新上药包扎,一边忍不住低声埋怨:“何苦非要逞这个强?李大夫说了,你这伤最忌劳心劳力,一动气,血脉贲张,伤口就容易反复。”


    陆承钧靠在床头,任由她动作,面色因疼痛和疲惫更显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这不是逞强,清澜。朱明伏法,必须由我亲自坐镇,才能让北地的百姓看到,这公道,督军府给得起,也断得清。人心浮动的时候,需要这样干脆利落的一锤定音。”


    沈清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经年累月操劳和忧思刻下的痕迹,比战场上留下的伤疤更触目惊心。她心头一酸,放缓了动作,将绷带打了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道理我都懂。可你这身子……经不起几次这样的‘定音’了。”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快了。等省城那边的反应,等云舟把最后的线索理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郑怀仁吃了这个闷亏,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北地内部,也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清理一遍。”


    正如陆承钧所料,朱明的死,在北地民间迅速平息了因矿难而起的怨愤与猜疑,督军府的威信不降反升。刘把头等人回到矿上,将刑场见闻一说,矿工们多是唏嘘,但更多是觉得“恶有恶报”,心头那股因督军受伤而起的愧疚与憋闷,也随着元凶伏法而消散不少。复工前的安全检查和巷道重新加固,工友们也格外配合,甚至自发组织起来监督,生怕再被人钻了空子。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


    省城《民声报》那篇含沙射影的报道,果然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报道写得颇有技巧,通篇未提郑怀仁三字,却将“某省府要员”为排除异己、罔顾民生、甚至不惜制造事端的情节描绘得活灵活现,又巧妙地引用了“可靠人士透露”及“北地匿名检举材料”等模糊说法,令人浮想联翩。省城舆论一时哗然,其他几家与郑怀仁政见不合或素有旧怨的报纸也纷纷转载、评论,虽未坐实,但猜疑的种子已然播下。


    郑怀仁的督办府邸,一连数日气压低得骇人。心腹幕僚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好一个陆承钧!好一个傅云舟!”郑怀仁将那份《民声报》狠狠摔在黄花梨的书案上,脸色铁青,眼中阴鸷的光芒闪烁不定,“竟敢跟老夫玩这一手!借刀杀人,反将一军!朱明那个废物,死不足惜,却留下这等首尾!”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歹毒。矿难若能要了陆承钧的命,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能重创其声望,引发北地动荡,他便可趁势以“安抚地方”“调查事故”为名,进一步插手甚至接管北地军政。没想到陆承钧如此硬气,拖着伤体亲临险地,反而赢得了矿工死忠;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迅速地挖出朱明这条线,并且毫不犹豫地斩断,还顺势将脏水反泼了回来!


    “督办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师爷小心翼翼道,“陆承钧此举,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也暴露其底牌。他不敢将矛头直接对准您,只敢用此等影射伎俩,说明他对省府、对您,仍有忌惮,北地实力,尚不足以公开撕破脸。如今舆论虽有些杂音,但无实证,以督办您在省城的根基,压下这些流言,并非难事。”


    “压下?”郑怀仁冷哼一声,“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陆承钧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拖延。他需要时间巩固北地,恢复元气。而我们,绝不能再给他这个时间!”


    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眼神却冰冷如铁。“胡先生和那个侯三,处理干净了?”


    “督办放心,早已安排妥当,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师爷低声道,“北地那边,我们埋下的其他钉子,是否要动一动?给陆承钧再找点麻烦?”


    郑怀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朱明刚死,北地现在必定外松内紧,严加排查。此时再动,容易暴露,得不偿失。陆承钧不是想清理内部吗?让他清。等他清得差不多了,自以为稳固的时候……”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备车,我要去拜访一下英国人罗伯特先生。陆承钧在北地搞什么实业兴邦,动了多少人的奶酪?省城那些靠着洋货和旧路子发财的老爷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有,听说日本人对北地西山煤矿附近的铁矿,也很感兴趣?”


    师爷眼睛一亮:“督办高明!借力打力,驱狼吞虎!陆承钧再能耐,还能同时应付内外交困?”


    “光靠外人还不够。”郑怀仁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北地内部,总有对陆承钧新政不满的人。土地改革、商会监管、兴办新学……触动的利益太多了。找机会,和那些人‘沟通沟通’。陆承钧不是讲民心吗?我倒要看看,当‘民心’被鼓噪起来反对他时,他还能不能坐得稳!”


    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的较量,在省城与北地之间,再次铺开。这一次,不再局限于阴谋暗杀,而是蔓延到了经济、舆论、乃至外交的层面。


    ***


    北地督军府。陆承钧的伤势在沈清澜的精心照料和李大夫的妙手下,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好转。虽然依旧不能过度劳累,但已能正常处理公务,只是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注定会留下永久的印记,也成了沈清澜心头一道抹不去的隐痛。


    傅云舟的追查取得了进展,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那个神秘的“胡先生”和直接动手的“侯三”,如同人间蒸发,所有线索追到省城便断掉了。显然,对方手脚非常干净。但傅云舟并非全无收获,他从朱明家中搜出的一些往来信札残片和隐秘账目中,发现朱明不仅与“胡先生”有联系,似乎还暗中向北地城中几个颇有产业的乡绅放贷,利息高得吓人,且多以田产、铺面为抵押。


    “这几个人,都是北地旧族,表面上对督军的新政拥护,私下里却抱怨颇多,觉得动了他们的祖产和财路。”傅云舟将名单递给陆承钧,“尤其以城南的孙老爷、城西的赵乡绅为甚。他们控制的粮行、布庄,这两年因着我们兴办的合作社和纺织厂,利润大不如前。”


    陆承钧看着名单,眼神微冷:“朱明一个矿上管账,哪来那么多钱放贷?”


    “这正是可疑之处。我怀疑,这些钱,很可能来自省城,通过朱明这个白手套,流入北地,一方面盘剥百姓,收拢土地资产;另一方面,也是笼络和操控这些对新政不满的乡绅,埋下隐患。”傅云舟分析道,“郑怀仁的算计,是一环扣一环。明的暗的,硬的软的,都在用。”


    “查这些乡绅,尤其是他们与省城方面的经济往来。但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陆承钧吩咐道,“另外,云舟,省城报纸那件事,效果如何?”


    “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大。”傅云舟露出些许笑意,“《民声报》的朋友说,郑怀仁虽然竭力压制,但舆论已经发酵,省府内部似乎也有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至少短期内,他应该不敢再对北地直接发动类似的阴险手段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收到省城其他朋友的风声,郑怀仁近日频繁与英国领事馆的官员,还有几个日本商社的经理接触。”傅云舟面露忧色,“恐怕,他是想借外力来施压。”


    陆承钧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北地偏于一隅,资源有限,军力虽经整顿有所提升,但绝无法与列强支持的势力正面抗衡。若郑怀仁真的引狼入室,以北地的矿产、铁路等利权为诱饵,勾结洋人施压,局面将变得异常复杂和危险。


    “加强边境和重要设施的戒备。特别是西山矿区和正在勘探的铁矿点。”陆承钧沉声道,“另外,通知林掌柜和陈有福他们,密切留意市面洋货流通和洋商活动,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内忧外患,如同渐渐合拢的阴云,笼罩在北地上空。陆承钧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奋力吐绿的老树,心中并无畏惧,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紧迫感。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壮大北地,来夯实根基。


    这时,沈清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他凝立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峭,肩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她轻轻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桌上。


    “承钧,该吃药了。”


    陆承钧转过身,脸上冷峻的神色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些许。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头思绪之万一。


    “清澜,”他放下药碗,忽然道,“纺织厂和合作社那边,最近怎么样?”


    沈清澜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答道:“都还好。纺织厂出了新花色的布,在城里卖得不错,女工们的工钱也按时发了,大家干劲都挺足。合作社的粮种和农具发放也顺利,春耕没耽误。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王大柱说,最近市面上有些流言,说咱们的厂子用的是洋机器,挤垮了传统织户,还说合作社是变相收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听了,难免有些议论。”


    陆承钧眼神一凛:“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


    “王大柱暗中查过,最初好像是从城西赵乡绅家的下人那里传开的,后来几个茶楼酒肆也有人议论。”沈清澜蹙眉,“云舟哥查的那份名单上,是不是就有这个赵乡绅?”


    果然来了。郑怀仁的触角,已经开始搅动北地内部。利用新旧矛盾,煽动民意,这是比直接刺杀更阴险、也更难防备的招数。


    “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陆承钧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清澜,你明天去一趟纺织厂和几个大的合作社,以督军夫人的名义,公开巡视,慰问女工和农户。带上王大柱,让他安排些口齿伶俐、懂得新机器和新农法好处的人,现场讲解,破除谣言。态度要亲切,道理要讲透。”


    沈清澜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想……正面引导,争取民心?”


    “对。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亲见亲闻。让他们看看,新机器织出的布有多结实好看,女工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让他们看看,合作社提供的良种长出的苗有多壮,新农具省了多少力气。百姓最实在,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心里清楚。”陆承钧笔下不停,又在写另一道命令,“同时,让周参将以整顿市容、维护商誉的名义,查一查那些散布流言的茶楼酒肆,敲打一下背后的东家。不必抓人,但要让他们知道,督军府的眼睛亮着。”


    沈清澜看着他运笔如飞、沉着部署的样子,心中那股因暗流涌动而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赖所取代。她的丈夫,或许会受伤,会疲惫,但绝不会被击垮,更不会被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吓倒。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她轻声应下,拿起空药碗,“你也要答应我,别熬太晚。”


    陆承钧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嗯,写完这个就休息。”


    然而,这一夜,督军府书房的灯,依旧亮到了很晚。不仅要应对郑怀仁明里暗里的手段,北地自身的建设与发展,更是片刻不能松懈。铁路的延伸、矿山的技改、学堂的师资、军队的整训……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掌舵人一一厘清、决策。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陆承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肩伤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冷的夜风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涌入。


    北地的春夜,依旧寒凉。但极目望去,黑暗的苍穹之上,繁星点点,倔强地闪烁着微光。他知道,前路艰险,荆棘密布。省城的郑怀仁虎视眈眈,列强的阴影若隐若现,内部的蛀虫蠢蠢欲动。


    “快了,”他对着沉沉的夜幕,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承诺,“再给我一点时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沈清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与零星的灯火,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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