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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章 静养2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的“静养”,注定无法真正平静。肩伤与高烧虽被李大夫用猛药和精心照料压了下去,但元气大伤后的虚乏,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困在病榻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比他面对明枪暗箭时更让他焦躁。沈清澜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换衣、擦拭,事事亲力亲为,眉眼间的忧色未曾完全散去,但在他面前,总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强势”,严格监督他休息,连看公文的时间都被严格限定。


    傅云舟每日都会来,有时带着必须处理的紧要文件,更多时候是低声汇报调查的进展。那张矿工们送的粗纸,被沈清澜用干净的棉布衬着,放在了陆承钧床头的小几上。陆承钧时常看着那几行字出神,这成了他困于室内的日子里,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支撑。


    调查进行得隐秘而艰难。那几个所谓的“南边口音”生面孔,像滴水入海,矿工们的描述本就模糊,事后更无人再见其踪迹。傅云舟动用了报馆的关系,也请周参将派了最机警的便衣暗中寻访,线索却寥寥。至于虫蛀的木料,追查起来更是盘根错节。西山煤矿的物料采购,早年由省府工矿局把持,近年来陆承钧虽逐步收回管理权,但旧账混乱,经办人员几经更迭,一时难以理清。负责那段巷道加固的工头,是个老实巴交的老矿工,捶胸顿足地发誓自己绝未偷工减料,所用木料都是库房按单支取,他看着验收的。


    “库房管事说,那批新木料是一个月前从‘丰泰木行’进的,单据齐全。”傅云舟蹙眉汇报,“我暗地里去查了丰泰木行,老板是个胆小怕事的生意人,账簿上看不出问题。他说那批木料是从老林区运来的,路上走了七八天,或许是存储不当,或许是……被人掉了包。”


    “掉包?”陆承钧半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


    “只是一种可能。矿上物料进出,虽说有规矩,但若有人处心积虑,在入库前后做手脚,并非不可能。”傅云舟低声道,“关键是,谁有这能力,且熟悉矿上的流程和周遭环境。我怀疑,矿上有内应,而且位置不会太低。”


    陆承钧沉默片刻,缓缓道:“郑怀仁在北地经营多年,虽被我拔除不少明面上的钉子,但暗桩恐怕还有。这事急不得,你继续查,但要更加小心,对方一击不中,又在暗处,必有后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低语。不一会儿,沈清澜引着两个人进来,是王大柱和一个穿着半旧棉袄、手里紧紧攥着帽子的矿工,正是上次来送东西的刘把头。王大柱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刘把头则满脸局促,几乎不敢抬头看床上的陆承钧。


    “督军,傅先生。”王大柱憨厚地笑了笑,“纺织厂的姐妹们熬了点鱼汤,听说对伤口愈合好,非让我送来。刘把头……他代表矿上的工友,想来……看看您。”


    刘把头这才慌忙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督、督军……您……您好些了吗?”他目光落在陆承钧消瘦的脸颊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俺们……俺们真是……真是对不住您!”


    说着,这个在井下面对塌方都硬挺着的汉子,竟有些哽咽,深深弯下腰去。


    陆承钧忙道:“刘把头,快别这样。我没事,养养就好。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他示意沈清澜扶刘把头坐下。


    沈清澜接过王大柱手里的瓦罐,温声道:“大柱哥,刘把头,你们坐。督军精神好多了,正惦记着矿上的事呢。”


    刘把头只敢挨着凳子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面对师长的小学生。“督军,矿上都停了,大伙儿心里不踏实,可更不踏实的是您这伤……那天夜里,您就不该下来啊!”他说着,又激动起来,“俺们这些煤黑子,命贱,您可是……”


    “刘把头,”陆承钧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命没有贵贱。你们的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爹娘的儿子,是娃娃的爹。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护着你们,是本分。别说这样的话。”


    刘把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重重地点点头。“督军,您是好官,俺们心里都清楚。所以……所以有件事,憋在俺心里好几天了,睡不踏实。”


    屋里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刘把头压低了声音,带着矿工特有的、混合着煤尘与汗水的朴实气息:“出事那天晌午,俺去巷道深处检查通风,好像……好像看见管账的朱先生,跟一个生人在废料堆那边说话。离得远,没听清说啥,也没看清那生人样貌,就记得那人穿着体面,不像咱矿上的人,也不像寻常跑买卖的。”


    “朱先生?矿上管账的那个朱明?”傅云舟立刻问。


    “对,就是他。平时瞧着挺和气一人,对俺们也不算苛刻。”刘把头道,“俺当时没多想,矿上也常有外人来谈生意。可出了事后,俺越想越觉得……那地儿偏,平时没人去,朱先生跑那儿跟人嘀咕啥?而且,塌的就是那边不远处的巷道。”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傅云舟与陆承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把头,这事你还跟谁提起过?”傅云舟问。


    “没,谁都没说。俺心里打鼓,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怕……怕惹麻烦,也怕冤枉了人。”刘把头老实道,“可看着督军您这样,俺觉得不说出来,良心过不去。今天来,也是鼓足了勇气……”


    “你做得对。”陆承钧肯定道,“这事很重要。谢谢你,刘把头。”


    刘把头连连摆手:“督军可别谢俺,俺受不起。只要能帮上忙,让那些黑了心肝的害人精现形,俺干啥都行!”


    王大柱也在一旁道:“督军,傅先生,矿上的兄弟们都是直肠子,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门儿清。有啥要俺们出力的,尽管说。”


    送走千恩万谢又满怀心事的刘把头,以及保证会暗中留意纺织厂工人中是否有异常的王大柱,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肃。


    “朱明……”傅云舟沉吟,“他是省府早年派到矿上的老人,表面一直还算安分,账目上也抓不到大错。若真是他……恐怕埋得极深。”


    “查他。”陆承钧言简意赅,“不要惊动。从他最近接触的人、往来的账目、家中变化,细查。刘把头看到的那个‘体面生人’,是突破口。”


    “明白。”


    沈清澜默默地将鱼汤盛出一碗,吹温了,端到陆承钧面前。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这些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涌,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悸。她喂他喝汤,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飘远,不知在想什么。


    “清澜,”陆承钧咽下一口鲜美的汤,看着她,“怕吗?”


    沈清澜手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头:“有你,有云舟哥,有大柱他们,还有……那么多记挂着你的百姓,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是恨,恨那些躲在暗处,拿人命当棋子,拿北地的安稳当赌注的人。”


    陆承钧握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快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傅云舟的调查,围绕着朱明悄然展开。与此同时,北地城内的氛围,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督军重伤卧床的消息,经过最初的震动后,衍生出各种传言。有说督军伤势极重,恐难痊愈;有说省府趁机施压,要另派大员接管北地;也有说矿难是天谴,乃不祥之兆……流言蜚语,在茶楼酒肆、市井街巷间悄然传播,带着一种试探和不安的意味。


    商会里,陈有福果然紧闭铺门,深居简出,但通过林掌柜,暗中向督军府传递了一些省城商界朋友那儿听来的零碎消息,无外乎是郑督办近日心情颇佳,似有喜事云云。这更佐证了陆承钧的判断。


    周参将加强了督军府和几处关键地方的守卫,明松暗紧。城防巡逻也增加了频次,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态势下,陆承钧的伤势终于有了稳定的好转。李大夫允许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但严禁劳累。沈清澜扶着他,在督军府后园那几株开始抽芽的老树下散步。阳光稀薄,落在身上仅有淡淡的暖意,但终究是有了春的气息。


    “等你好全了,咱们去城郊看看,听说杏花快开了。”沈清澜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子,轻声说。


    “好。”陆承钧看着枝头那点朦胧的绿意,目光深远,“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北地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总会来的。”


    又过了几日,傅云舟带来了突破性的消息。他设法拿到了朱明家仆人的口供(那仆人好赌,欠了印子钱,被傅云舟的人设局拿住),证实近两个月来,确有一个省城口音、自称姓胡的先生数次秘密拜访朱明,有时在书房密谈至深夜。仆人曾偷听到只言片语,提到了“木料”、“账目”、“做得干净”等词。更重要的是,傅云舟顺着“丰泰木行”的线索深挖,发现木行的一个老伙计,曾在酒后吐露,大概一个多月前,朱明曾介绍一个“省城来的大主顾”到木行,看过一批木料,后来那批木料中的一部分,确实被矿上订走了。


    线索渐渐串起,指向朱明和那个神秘的“胡先生”。而“胡先生”的背后,几乎可以断定是郑怀仁。


    “可以动朱明了。”陆承钧听完汇报,下了决心,“但不要公开抓捕。云舟,你想个法子,‘请’他过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不能让他与省城那边通消息。”


    傅云舟领命而去。办法并不复杂,他以商讨矿难善后抚恤账目为由,请朱明到报馆“核对几个数字”。朱明虽有些疑虑,但傅云舟平日形象温和,又是督军心腹,理由也正当,他并未过多防备。到了报馆后院一处僻静厢房,等待他的却是周参将亲自带领的几名亲兵。


    朱明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瘫倒。他知道,事发了。


    审讯没有在阴森的牢房进行,就在督军府内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里。陆承钧并未出面,主审是傅云舟和周参将。起初,朱明还咬紧牙关,只说自己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直到傅云舟将那个好赌仆人的供词、丰泰木行老伙计的证言,以及刘把头看见他与“体面生人”在废料堆会面的细节一一摆出,朱明的心理防线才开始崩溃。


    “……是,是胡先生……省府郑督办手下的人。”朱明瘫在椅子上,冷汗涔涔,“他找到我,许了我省城一座宅子,还有……还有我儿子可以去省城最好的学堂……我,我鬼迷心窍……”


    “他要你做什么?”傅云舟声音冰冷。


    “他……他给了我一批虫蛀的木料,让我想办法掺进矿上加固巷道的用料里。还给了我一张图纸,标明了几个关键支撑点的位置,让我找机会……让人去松动……”朱明涕泪横流,“我不敢直接害人性命啊!胡先生说,只是制造点小事故,让督军烦心,显示他治理无方……我没想过会塌得那么厉害,埋那么多人!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个去松动支撑的人,是谁?”


    “是……是矿上一个叫侯三的混混,也是胡先生找来的,我不认识……事成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一切都清晰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十几条矿工性命为代价、旨在打击甚至除掉陆承钧的阴谋。


    “朱明,你的供词,可敢画押?并可愿在必要时,与那胡先生对质?”傅云舟问。


    朱明面如死灰,知道已无退路。他哆哆嗦嗦地画了押,哭求道:“傅先生,周将军,求求你们,看在我坦白……我儿子还小……”


    “你的罪,自有律法裁定。”周参将冷哼一声,“带走,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拿到朱明画押的供词,陆承钧在病榻上看了许久。纸上的字迹歪斜,却字字沾着血与肮脏。他胸口堵着一股浊气,闷闷地发痛,不是为了自己遭算计,而是为了那些枉死的矿工,为了他们背后破碎的家庭。


    “郑怀仁……”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寒潭深冰,“这份供词,是利器,也是烫手山芋。直接公布,与省府撕破脸,目前北地军力财力,尚不足以正面抗衡。不公布,难道任由那些矿工白死?”


    傅云舟也面色凝重:“督军,如今我们有人证(朱明)、有部分物证线索,但那个胡先生和侯三在逃,直接咬死郑怀仁,证据链还不够铁板一块。郑怀仁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我们诬陷。”


    “那就先不直接咬他。”陆承钧思忖着,“矿难总要有交代。朱明是矿上管账,勾结外人,以次充好,玩忽职守,导致重大伤亡……这个罪名,他跑不掉。将朱明的罪行公告北地,明正典刑,给死难矿工和百姓一个交代。同时,将那份供词,抄录一份……”


    他看向傅云舟:“云舟,你在省城报界,有没有绝对信得过、又能巧妙行事的朋友?”


    傅云舟眼神一动:“督军的意思是……”


    “把供词中关于‘胡先生’及背后指使的暗示部分,巧妙‘泄露’给省城有影响力的报纸,尤其是那些与郑怀仁或他背后派系有罅隙的。”陆承钧缓缓道,“不必点名道姓,但要让该看懂的人看懂。郑怀仁喜欢玩阴的,咱们就让他也尝尝流言和猜疑的滋味。他在省府也非铁板一块,有了这个把柄悬着,至少能让他短期内不敢再对北地轻举妄动,甚至要花费心思去扑火、去辩解。”


    “离间、震慑,同时争取时间。”傅云舟领悟,“我明白了。我在省城《民声报》有位至交,总编为人刚正,早就对郑怀仁一系的做派不满,此事可以托付给他,操作得当,能起到奇效。”


    “至于那个胡先生和侯三,继续暗中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承钧语气森然,“还有,加强对北地各级官吏、关键产业人员的暗中梳理,郑怀仁能买通一个朱明,就能买通第二个。我们要扎紧自己的篱笆。”


    策略既定,分头行动。数日后,北地城张贴出告示,公布了西山煤矿特大塌方事故的调查结果及处理决定:管账朱明,利欲熏心,勾结不法奸商,以次充好,致使巷道加固不力,酿成重大伤亡,罪证确凿,判处极刑,三日后公开执行。同时,督军府宣布,将进一步提高矿工待遇,严格安全生产规章,并设立专门的抚恤基金,由商会和督军府共同监管。


    告示一出,北地哗然。矿工和百姓们对朱明唾骂不已,同时也对督军府雷厉风行查明“真相”、严惩罪魁感到振奋。虽然仍有少数声音疑惑朱明一个管账何以能如此胆大包天、是否另有隐情,但在公开的罪证和即将到来的严厉刑罚面前,主流民意得到了安抚。遇难矿工的家属,拿到了额外的抚恤和郑重的承诺,悲恸之余,也感受到了官府的歉意与担当。


    行刑那日,陆承钧坚持要亲自监刑。沈清澜和傅云舟极力劝阻,说他身体尚未复原,不宜见血光,亦不宜公开露面。但陆承钧态度坚决。


    “我身为北地督军,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百姓殒命,已有失职之过。如今查明元凶之一,我若连监刑都不敢去,何以面对死难者亲属?何以告慰那些看着我挖煤的矿工?”他换上了正式的戎装,肩部做了特殊处理,遮住了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沈清澜知道劝不住,默默为他整理衣领,指尖微凉。“早些回来,我等你。”


    刑场设在城西空旷之地。虽然处决的是人人唾弃的罪人,但气氛依旧肃杀沉重。围观百姓很多,矿工们来了不少,刘把头等人站在前排,表情复杂,有恨,也有解脱。


    朱明被押上来时,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如泥。当看到监刑台上那个挺拔而苍白的熟悉身影时,他浑身剧震,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和哀求。


    陆承钧端坐台上,目光扫过朱明,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轮廓。他缓缓站起,拿起监刑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罪人朱明,玩忽职守,勾结奸邪,致使矿难发生,十余名矿工罹难,其行可诛,其心当诛!依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令箭掷下。


    枪声响起,干脆利落。朱明扑倒在地。


    场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叹息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郁的公正得以伸张的肃穆。


    陆承钧站立着,看着衙役上前验明正身,收殓尸体。春寒料峭的风吹起他戎装的衣角,他肩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稳,像西山沉默的山脊。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对手还在省城,逍遥法外,甚至此刻可能正用阴鸷的目光注视着北地。而脚下的土地,那些沉默的、坚韧的、刚刚经历过伤痛与愤怒的百姓,正看着他。


    他转身,走下监刑台。傅云舟和周参将迎上来。


    “督军,省城刚传来的消息,”傅云舟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民声报》今日加印特刊,头条文章影射省府要员为争权夺利,不惜制造事端、草菅人命,虽未点名,但矛头所指,清晰可见。省城已有议论。”


    陆承钧微微颔首,望向南边省城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回府。”他说。


    回到督军府,沈清澜早已等在二门。见他安然归来,脸色虽差但精神尚可,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扶住他,轻声说:“灶上煨着参汤,一直热着。”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两人并肩向内院走去。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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