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钧这一昏睡就是两天两夜。高烧如野火燎原,反复不退。李大夫日夜守在督军府,药换了三四遍,沈清澜更是衣不解带,润湿的帕子不知换了多少条,指尖触碰着他滚烫的额头,心也跟着在油锅里煎熬。
督军病重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如同初春料峭的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北地城的大街小巷,也吹到了西山矿上那一片低矮的工棚里。
矿工们沉默了。
那夜督军扛着铁锹、肩渗鲜血的背影,早已刻进了他们粗粝的心底。如今听闻他是因伤口崩裂、劳累过度才倒下的,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愧疚与不安的情绪,压得这些惯于在黑暗中讨生活的汉子们喘不过气。工棚里少了往日下工后的粗话与笑闹,只剩下长杆烟锅明明灭灭的火光,和偶尔一声沉重的叹息。
“刘把头,咱们……咱们是不是太没用了?”一个年轻矿工闷声道,“督军那样金贵的人,为着咱们下去挖煤,弄成这样……”
被叫做刘把头的,正是那夜汇报情况的老矿工。他狠狠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有些湿。“督军……是拿命在换咱们的命。”他哑着嗓子,“那夜,他挖得比谁都慢,可没停过一下。我离得近,看见他脸上的汗,那是疼出来的冷汗。”
“俺娘听说后,把攒着过年的半篮子鸡蛋都拿出来了,非要俺送来。”另一个汉子搓着粗糙的大手,讷讷道,“可督军府那高门大院,俺……俺不敢去。”
“谁敢去?”刘把头磕了磕烟灰,眼神却定了定,“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督军府的门咱不敢随便敲,可城里的傅先生,不是在办报纸,常替咱们说话么?他跟督军是一条心的。咱们……咱们凑点东西,托傅先生转交,表表心意,也……也问问督军到底咋样了。这心里,不落地啊。”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十几个遇难和受伤矿工的家属于心难安,活着的矿工们也觉亏欠,你一把铜板,我几个鸡蛋,他一块舍不得吃的腊肉……零零散散,却沉甸甸地聚了一小堆。刘把头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带着两个代表,忐忑地进了城,找到了《北地新报》的报馆。
***
傅云舟刚从一个线人那里回来,带着一身寒意和更深的忧虑。他暗访了西山矿,借着慰问矿工的名义,摸到了不少零碎消息:那几个生面孔,有人模糊记得像是南边口音;塌方前,确实有人听到过不寻常的、像是敲击支撑木的闷响;而那段巷道,加固的用料似乎也被动了手脚,新旧木料混杂,新的竟有些是遭了虫蛀的朽木!
线索杂芜,却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不是天灾,是人祸。目的,恐怕不止于制造矿难那么简单。一想到陆承钧那夜亲自下到最危险的地方,傅云舟的后背就窜起一股凉气。若当时二次塌方……他不敢深想。
刚进报馆,他就见到了局促不安的刘把头三人,以及那个摆在桌上的、散发着混杂气味的粗布包裹。听完他们结结巴巴的来意,傅云舟心头一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督军……”傅云舟斟酌着词句,既不想让这些淳朴的汉子过于担忧,也不能隐瞒实情,“伤势有些反复,李大夫正在全力诊治。大家的心意,我一定带到。督军若知道大伙儿这样惦记他,心里定是欣慰的。”
他接过那个包裹,感觉分量不轻,不仅仅是物品的重量。“刘把头,矿上的事,督军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也请转告工友们,保重自己,督军醒来看见大家平安,比吃什么药都强。”
送走千恩万谢的矿工代表,傅云舟打开包裹。里面除了那些零碎东西,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概是矿上识字的人代笔的:“督军恩德,挖煤的记心里。盼督军快好。西山矿上全体工人叩首。”
字迹笨拙,却力透纸背。傅云舟默默看了许久,将这页纸细心收好,准备带回督军府。他知道,这比任何昂贵的补品,都更能给病榻上的人力量。
***
督军府内,药香弥散。陆承钧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挣脱出来。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肩胛处火烧火燎的钝痛,以及喉咙里干渴欲裂的灼烧感。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在熟悉的帐顶花纹上。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将床边一个伏着的身影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是清澜。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似乎生怕他在睡梦中消失。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陆承钧心口猛地一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抬手,为她捋一捋那碎发,指尖却只微弱地动了动。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沈清澜。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惊惶,直到对上他清醒的、虽然虚弱却已有了神采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清澜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只是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屏住。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渐渐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光。
“……清澜。”陆承钧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沈清澜强行封锁了数日的情感闸门。蓄积的担忧、恐惧、无助、心疼,还有亲眼见他倒下时那肝胆俱裂的痛楚,此刻洪流般决堤而出。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没有嚎啕,只是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啜泣,一声声,闷闷的,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陆承钧的手背,烫得他心头发疼。
“别……哭……”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想碰碰她,却没什么力气。
沈清澜却哭得更凶了。这几日强撑的镇定、在李大夫面前的冷静、在傅云舟和周参将面前的安排妥帖,此刻全数瓦解。她只是一个守着丈夫、怕极了失去他的女人。
“你吓死我了……陆承钧,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你流了那么多血……烧得那么烫……我叫你你也不应……李大夫说……说你要是再晚一点……”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承钧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他的清澜,向来是沉静坚韧的,是能与他并肩扛起北地风雨的伴侣。此刻的崩溃,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让她承受了极限的恐惧。愧疚与怜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是我不好……”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不该……让你担心。”
沈清澜哭了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但眼泪仍止不住地流。她急忙起身,背对着他抹了把脸,去倒温水,动作有些慌乱。“先……先别说话,喝点水。李大夫交代了,你醒了先润润喉。”
她扶他起来,小心翼翼避开他肩上的伤,将温水一点点喂给他。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陆承钧靠着垫高的枕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
“矿上……”他喝完水,第一句问的还是这个。
“都安置妥了。”沈清澜放下杯子,替他掖了掖被角,垂着眼不看他,“抚恤发了,伤员在治,矿也停了全面检查。云舟哥和周参将在处理后续,你……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伤。”
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强硬,甚至有一丝怨气,是对他不爱惜自己的怨。
陆承钧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清澜,”他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过来。”
沈清澜抬眼看他。
“到我旁边来。”他拍了拍床沿。
沈清澜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陆承钧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对不住,”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次,是我太急了。看到那些人被埋在下面,想到他们的家人……我没法站着等。”
沈清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躲闪。“我知道,”她哽咽道,“我要是你,我也会下去。可是承钧,我后怕……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让北地怎么办?”
“不会的,”陆承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命硬。你看,这不是醒了?”
“李大夫说,这次伤了元气,旧疾也被勾起来了,必须静养很久,不能再劳累,更不能受伤。”沈清澜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近乎哀求,“算我求你,为了我,为了北地,你也得顾惜自己一点,行吗?”
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恳求与恐惧,让陆承钧所有辩解或安抚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清澜似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汲取那一点真实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傅云舟的声音响起:“清澜,是我。听说督军醒了?”
沈清澜连忙坐直,擦了擦眼角:“云舟哥,进来吧。”
傅云舟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那个粗布包裹。看到陆承钧确实清醒着,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他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醒了就好!李大夫说,只要能醒过来,好好调养,便无大碍了。”
他将包裹放在桌上,先简要说了说矿上后续的安置情况,一切平稳,家属情绪也基本安定。然后,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
“督军,矿工们托我带了点东西来,是他们一点心意。”傅云舟打开包裹,露出里面那些杂七杂八却干干净净的物品,最后,珍而重之地拿出那张粗纸,递到陆承钧面前。
陆承钧的目光扫过那些鸡蛋、腊肉、铜板,最后落在那几行歪扭却无比诚挚的字迹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傅云舟和沈清澜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波动。
“……惭愧。”陆承钧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做的,本就该是分内之事。”
“对他们来说,不是。”傅云舟轻声道,“督军,民心所向,便是如此。他们觉得亏欠你,是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依靠。”
陆承钧睁开眼,眼底微红。“云舟,你查得如何?”他问到了关键。
傅云舟看了看沈清澜,沈清澜微微点头。傅云舟这才压低声音,将自己暗访所得,那些零碎的线索、南边口音、蹊跷的敲击声、虫蛀的木料……一一道来。
“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人为破坏的可能性极大。”傅云舟总结道,“而且,时机选在稽查组刚刚离开、省城报纸粉饰太平之后,又恰好是督军您必然亲临现场的事件……这不像简单的报复或制造混乱,更像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沈清澜握着陆承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陆承钧靠在那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高烧后的虚弱还在,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冰寒。
“郑怀仁……”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弃了赵德昌这枚棋子,转头就下了更毒的一着。煤矿出事,我若身亡,是‘因公殉职’,他乐见其成;我若重伤,北地群龙无首,他更可趁机拿捏;即便我无恙,也能借此打击我在北地的威信,制造恐慌……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是有利。”
他咳嗽了两声,沈清澜连忙喂他喝了点水。缓过气,陆承钧继续道:“南边口音……他手下确实养了些三教九流的人。云舟,顺着这条线,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重点查近期从省城或南边来的生人,尤其是跟矿业、木材有关联的。还有矿上管料、监工的人,也要细查,看有没有被收买。”
“我明白。”傅云舟点头,“已经安排可靠的人在留意了。”
“此事隐秘进行,对外,矿难还是按意外处理,安抚为主。”陆承钧思路清晰,尽管身体虚弱,头脑却已开始运筹帷幄,“我的伤势,也不必过分隐瞒,就让外界知道我需要静养。有时候,‘病’着,反而能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沈清澜听着他条分缕析,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醒来的陆承钧,不可能真正放下肩上的担子去“静养”。这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而他们,依旧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傅云舟又汇报了几件日常政务,见陆承钧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让他好好休息。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人。沈清澜默默收拾着那个粗布包裹,将矿工们的心意一样样放好。
“清澜。”陆承钧唤她。
“嗯?”
“别怕。”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咱们这一路,什么风浪没见过?郑怀仁想用这些阴私手段扳倒我,扳倒北地,没那么容易。”
沈清澜转过身,走到床边,望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脸庞。是啊,他们一路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可正因为拥有得越来越多,才越发害怕失去。
“我不怕风浪,”她重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眼泪已干,只余下坚定的微光,“我只怕你不在我身边。承钧,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
陆承钧凝视着她,郑重地,再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