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组离开后的第三天,省城的报纸到了。头版头条赫然是《北地税务风波平息,督军陆承钧清誉得证》,副标题小字写着“省府稽查组组长赵德昌因涉嫌诬陷官员被停职调查”。报纸是林掌柜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厚厚一摞,还带着油墨味儿。
傅云舟念完报道,议事厅里一片寂静。这报道看似为陆承钧正名,字里行间却透着诡异——省府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郑督办这是弃车保帅。”周参将冷哼一声,“赵德昌成了替罪羊,他自己倒是摘得干净。”
陆承钧接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报道写得滴水不漏,把赵德昌说成是“个人行为”,与省府无关,还赞扬了陆承钧“坦荡无私”“深得民心”。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他在麻痹我们。”陆承钧放下报纸,“赵德昌是他表亲,说弃就弃,这份狠辣……他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沈清澜端详着报纸上的照片——那是赵德昌被带走时拍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管他准备什么,兵来将挡。”沈清澜轻声说,手却不自觉抚上陆承钧的肩——伤口虽已结痂,阴雨天还是会疼。
正说着,门房来报:陈有福求见。
厅里几人对视一眼。税务风波时,陈有福与赵德昌的人私下见面,还取了一大笔钱,这事周参将查得清清楚楚。这几日督军府没动他,是想看看他有什么动作。
“让他进来。”陆承钧道。
陈有福是躬着身子进来的。不过几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绸缎长衫显得空荡荡的,眼下一片青黑。一进门,他就“扑通”跪下了。
“督军!夫人!傅先生!周参将!”他连磕三个头,额头触地有声,“我陈有福……我不是人!”
没人接话。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陈有福抬起头,老泪纵横:“赵德昌的人……拿我儿子威胁我。我那小儿子在省城读书,他们……他们说,我要是不配合,就让我儿子‘意外’死在学堂里……我就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悔恨:“他们让我取钱,是要我收买王老板几个,让他们咬死了诬告督军……可我……我取了钱,却没敢送出去……我良心上过不去啊!督军对北地、对我们商户的大恩,我陈有福再不是东西,也干不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是整整齐齐的二百大洋——正是赵德昌让他拿去收买证人的那笔钱。
“钱我一分没动。”陈有福捧着大洋,手在抖,“我今日来,一是请罪,二是……想求督军庇护。郑督办不会放过我,我……我死不足惜,可我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陆承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陈老板,起来吧。”
陈有福不敢动。
“起来。”陆承钧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了些。
傅云舟上前扶起陈有福,让他在椅子上坐下。陈有福像截木头,僵硬地坐着,只敢挨半边椅子。
“你儿子的事,我会安排。”陆承钧道,“省城那边,我有几个旧同窗在学堂做事,可以托他们照应。你自己……这几日不要出门,铺子先关一阵。”
陈有福又要跪,被傅云舟按住了。
“督军……您还肯信我?”他声音哽咽。
“我信的是你最后那点良心。”陆承钧看着他,“但陈老板,你要记住:脚踏两条船,迟早会翻。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陈有福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后,周参将皱眉道:“督军,这种人,能信吗?”
“不全信。”陆承钧道,“但也不必赶尽杀绝。他今日能来坦白,说明还有救。北地需要商人,需要活水。只要他不越线,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傅云舟点头:“而且留着他,也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士兵跑进来,气喘吁吁:“督军!不好了!煤矿……煤矿出事了!”
陆承钧“腾”地站起来:“说清楚!”
“西山的煤矿……塌了!埋了十几个人!矿工家属都聚在矿上,要说法!”
屋里温度骤降。陆承钧抓起大衣就往外走:“备车!云舟,你去找李大夫,带上所有能带的药品器械!周参将,调一队人,跟我去西山!”
“承钧!”沈清澜追到门口,“你的伤——”
“顾不上了。”陆承钧回头,深深看她一眼,“清澜,你在府里坐镇,若有急事,去纺织厂找王大柱他们。”
车是周参将开的,开得飞快。北地初春的路还没化冻,坑洼颠簸,陆承钧肩上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刺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西山煤矿在北地城西三十里,是北地最大的煤矿,养活着上千矿工和他们的家庭。这些年,陆承钧投入大量资金改善矿上条件,加固巷道,还设立了矿工子弟学堂。可煤矿毕竟是吃人的地方,再小心,也挡不住意外。
远远就看见矿上围满了人。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吼声混成一片,像钝刀子割着人心。矿工们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几个工头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情绪激动的人群推来搡去。
车一停,陆承钧就推门下去。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督军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涌上来。周参将带兵拦住,陆承钧却摆摆手,径直走到人群中央。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苍白,但镇定。
“情况怎么样?”他问矿上的管事。
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姓刘,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通红:“督军……是夜班的人……巷道突然塌了,埋了十二个……已经挖出五个,三个活着,两个……没了。还有七个在里头……”
“救援的人呢?”
“都在挖!可塌得厉害,不敢用炸药,只能一铲一铲挖……太慢了!”
陆承钧脱下大衣,扔给周参将:“给我把铁锹。”
所有人都愣住了。
“督军,您肩上还有伤——”周参将急道。
“伤的是肩,不是手。”陆承钧已经从一个矿工手里接过铁锹,“多一双手,快一分。挖!”
他第一个走向塌方的巷道口。矿工们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只能在告示和传闻中听说的大官,此刻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粗布衣裳,扛着铁锹,走向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谁喊了一声:“挖!跟督军一起挖!”
人群动起来了。男人们抓起工具,女人们搬来箩筐运土,连半大的孩子都来帮忙。火把插满了矿场,照得黑夜亮如白昼。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偶尔压低的催促声,汇成一支悲壮的交响。
陆承钧干得很慢——肩伤让他使不上力,每挖一铲,伤口都像被撕扯一次。汗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可他没停。他知道,自己多挖一铲,底下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傅云舟带着李大夫和几个学生赶到了。李大夫立刻去照顾受伤的矿工,傅云舟则组织人手建立更有效的救援通道。他读过工程学的书,懂得一些支撑原理,指挥着用木桩临时加固巷道,防止二次塌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时,又挖出三个人。两个还有气,一个已经冰凉。
家属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确认了死亡的绝望。陆承钧放下铁锹,走到那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督军……”死者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哭得没了力气,“他早上出门时还说,发了工钱给娃买新衣裳……”
陆承钧蹲下身,看着这个女人——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满面风霜。
“以后,你的孩子,督军府供他读书。”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直到他成年,能自立。”
女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所有遇难矿工的家属,都一样。”陆承钧站起身,面向所有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子女,督军府养;父母,督军府养。只要北地还在,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
人群静默。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绝望的哭,是某种复杂情绪的宣泄。他们信这个承诺——因为说这话的人,此刻满身煤灰,肩上的绷带渗出血迹,却站得笔直。
天亮透了的时候,最后四个人被挖了出来。奇迹般地,都活着——塌方时,他们躲进了一个废弃的侧巷,有空气,也躲过了直接冲击。
当最后一个人被抬出来时,矿场上爆发出欢呼。那欢呼里带着泪,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陆承钧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松,眼前就黑了。周参将眼疾手快扶住他:“督军!”
“没事……累的。”陆承钧摆摆手,却站不稳。
李大夫过来检查,脸色变了:“伤口裂了,感染了。得马上回去!”
回程的车里,陆承钧发起了高烧。他昏昏沉沉地靠在座椅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问傅云舟:“抚恤的钱……够吗?”
“够。”傅云舟握着他的手,“您忘了,咱们还有纺织厂的分红,还有商会募捐。”
“不够……就从我的俸禄里扣……”
“督军,别说话了。”傅云舟声音哽咽。
陆承钧闭上眼,又陷入昏睡。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黑漆漆的巷道,矿工们佝偻的背影,煤油灯微弱的光……一个老矿工对他说:“长官,这底下不是煤,是命。我们的命。”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车直接开进了督军府。沈清澜早已等在门口,看见陆承钧被搀扶下来,脸白得像纸,肩上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她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清澜……”陆承钧勉强睁开眼,“我没事……”
“你别说话。”沈清澜咬紧嘴唇,和李大夫一起扶他进房。
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果然裂开了,溃脓发炎。李大夫清理腐肉时,陆承钧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沈清澜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滚烫,心如刀绞。
处理完伤口,李大夫开了药方,嘱咐一定要卧床静养。沈清澜送李大夫出门时,李大夫低声说:“夫人,督军这伤……本就该好好养着。这次又劳累过度,感染发烧,若是引发旧疾……您得劝劝他,不能再这样拼命了。”
“我劝得住吗?”沈清澜苦笑,“他是陆承钧啊。”
李大夫叹了口气,走了。
沈清澜回到房里,陆承钧已经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她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坐在床边守着他。
窗外,天又阴了。好像永远也等不到真正的暖。
傅云舟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沈清澜红肿的眼睛,低声说:“清澜,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我睡不着。”沈清澜摇摇头,“矿上……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傅云舟在床边坐下,“遇难矿工的家属,周参将已经带了抚恤金过去。活着的,都安排了医治。矿上暂时停工,全面检查巷道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件事……我在矿上,听见几个矿工私下议论,说这次塌方……可能不是意外。”
沈清澜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他们说得隐晦,但我听出来了——有人看见,塌方前,有几个生面孔在巷道里转悠。不是矿上的人,也不是督军府派去检查的。”傅云舟压低声音,“而且塌得蹊跷,那段巷道上个月刚加固过,按理不该塌。”
沈清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你是说……有人故意……”
“我不敢确定。”傅云舟苦笑,“但如果真是人为,那这手……太毒了。矿上出事,督军必定亲自到场。若是在救援时再出意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两个人都懂。
沈清澜看向昏睡中的陆承钧。他额上冒着虚汗,嘴唇干裂,即使在梦里,也仿佛承担着千斤重担。
“云舟哥。”她轻声说,“你去查。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傅云舟点头:“我明白。”他起身要走,又回头,“清澜,你也要保重。”
房间里又只剩两人。沈清澜握住陆承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承钧,你得快点好起来。”她低声说
陆承钧在昏睡中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