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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寒料峭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十五刚过,北地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省城的公文就到了。这次不是密函,是明发全省的告示:省府将派税务稽查组赴各地核查税务,第一站就是北地。


    告示贴在城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省府的大红印。围观的百姓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稽查”“核查”这几个字,透着不祥。


    “这是要查咱们督军的账啊!”茶馆里,老茶客们议论纷纷。


    “查就查!督军行的正坐得直,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官字两个口,他们说你有问题,没问题也能找出问题来……”


    督军府的书房里,陆承钧看着那份公文,神色平静。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稍大些就隐隐作痛,但他坐得笔直。


    傅云舟皱眉道:“郑督办这招毒。查税看似公务,实则是在否定北地这些年的新政。若是查出‘问题’,轻则训斥,重则罢官;若是查不出问题,他也可以说咱们擅自减免税负,坏了国法。”


    “他想要什么结果,就会得到什么结果。”周参将冷哼,“稽查组的人都是他派的,说黑说白,还不是他们一句话?”


    陆承钧放下公文:“他们什么时候到?”


    “五日后。”林掌柜递上一份名单,“带队的是省府税务局的副局长,姓赵,赵德昌。此人……”他顿了顿,“是郑督办的表亲。”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沈清澜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见众人神色凝重,她没多问,只把药放在陆承钧面前:“趁热喝。”


    药很苦,陆承钧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完。沈清澜接过空碗,却没有走,在陆承钧身边坐下:“是不是省府那边,又有动作了?”


    陆承钧把公文递给她。沈清澜看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个明白。北地的每一笔税,每一笔支出,都有账可查。这些年咱们减免的税,救活的作坊,养活的百姓,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怕就怕,他们不看你救活了多少人,只看你少收了多少税。”傅云舟叹气。


    “那就让他们看看。”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看看那些因为减税而活下来的铺子,看看那些因为免税而能吃上饭的人家。官字两个口,可百姓心里有一杆秤。这秤,称的是良心。”


    陆承钧看着她,眼里有了暖意:“清澜说得对。他们要查,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查。不只查官府的账,也让他们看看民间的账——看看北地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接下来的几天,督军府上下忙碌起来。但忙的不是做假账、补窟窿,而是整理这些年的施政记录:哪年减了哪项税,为什么减;哪年免了哪项费,免了多少户;省下来的钱,百姓用在了哪里。


    傅云舟带着几个识字的学生,日夜翻查档案。老档案泛黄发脆,稍不小心就会碎裂。他们一页页地整理,一条条地记录。


    “宣统三年,减免入城税,惠及小商贩二百余户……”


    “民国二年,免去孤寡人家的人头税,共计七十三户……”


    “民国四年,矿区事故,免去遇难矿工家属三年赋税……”


    字迹工整,数字清晰。傅云舟看着这些记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从绝望中被拉回来的家庭。


    与此同时,沈清澜去了纺织厂。女工们听说省府要来查税,都有些不安。


    “夫人,会不会……厂子开不下去了?”一个年轻女工怯生生地问。


    “不会。”沈清澜握住她的手,“咱们厂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交的税一分不少,怕什么?”


    “可是……我听说,官老爷想找茬,总能找到……”


    沈清澜环视车间里的女工们,提高了声音:“姐妹们,我知道大家担心。但咱们要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咱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给国家交税,养活一家老小,走到哪儿都站得直。要是有人连这都要挑刺,那错的不是咱们,是他们。”


    女工们渐渐安定下来。王大柱的妹妹,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女工,如今已经是车间的小组长。她站出来说:“夫人说得对!咱们行得正,不怕查!要是那些人敢为难夫人和督军,咱们……咱们就去说理!”


    “对!说理去!”女工们纷纷响应。


    沈清澜看着这一张张被生活打磨过却依然明亮的年轻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女子,曾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农家女,如今能识字、会算账、敢说话。这变化,比任何政绩都让她骄傲。


    五日后,稽查组的车队到了。这次比张启明那次的排场更大,六辆汽车,二十余人。赵德昌五十来岁,胖胖的,穿一身绸缎长衫,外罩黑呢大衣,一下车就捂着鼻子:“这北地的风沙,真够呛。”


    迎接的阵仗比上次简单。陆承钧伤势未愈,只在议事厅等候。赵德昌进来时,他起身相迎,动作有些迟缓。


    “陆督军这是……”赵德昌眯起眼睛。


    “旧伤,不碍事。”陆承钧请他就座。


    寒暄过后,赵德昌直奔主题:“陆督军,省府这次派我们来,是为了核查北地近年来的税务情况。这是公事,还望督军配合。”


    “自然配合。”陆承钧示意林掌柜,“北地近十年的税册,已经备好。赵局长想看哪一年的?”


    赵德昌没想到他如此痛快,愣了一下:“先看最近三年的吧。”


    账册搬上来,堆了半张桌子。赵德昌带来的几个账房先生开始翻查。一时间,议事厅里只听见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算盘的噼啪声。


    查了一上午,赵德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账目清晰,收支平衡,该交的税一分不少,甚至比许多地方交得还及时。


    午膳时间,赵德昌提出要去街上看看。陆承钧陪他出了督军府。


    正月里的北地,虽然寒冷,街上却热闹。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各家铺子都开着,卖灯笼的、卖糕点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德昌背着手走在前面,忽然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铺子里,老铁匠正带着儿子打铁,炉火通红,锤声叮当。


    “生意不错啊。”赵德昌走进去,拿起一件刚打好的锄头,“这手艺,在省城也能卖上好价钱。”


    老铁匠擦擦汗:“托督军的福,这几年税轻了,咱们这些小作坊才能活下来。”


    “哦?税轻了多少?”


    “从前一年要交十块大洋的营业税,现在只要三块。”老铁匠的儿子接口道,“省下的钱,咱们换了新炉子,买了好铁,生意比以前好了不止一倍。”


    赵德昌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走了几家铺子,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回答大同小异:税负减轻了,生意好做了,日子有盼头了。


    走到街角,看见一个粥棚,排着长队。陈有福正在施粥,见他们过来,忙迎上来:“赵局长!督军!”


    “陈老板这是做善事?”赵德昌似笑非笑。


    “应该的,应该的。”陈有福擦擦汗,“北地今年雪大,有些人家困难,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德昌看了看那粥,稠稠的,里面还有豆子。排队的多是老人孩子,捧着碗,脸上是感激的神色。


    回督军府的路上,赵德昌一直沉默。快到门口时,他突然问:“陆督军,你减免这么多税,省府那边的任务怎么完成?国库的收入怎么保证?”


    陆承钧停下脚步,看着他:“赵局长,税不是收得越多越好。杀鸡取卵,鸡死了,以后就没有蛋了。北地从前为什么穷?不是因为百姓懒,是因为税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减税,不是为了让百姓少交钱,而是为了让作坊能活,让生意能做。作坊活了,生意做了,交税的人就多了。这三年来,北地交的总税额,比减税前还多了三成。账册上写着,您可以再看看。”


    赵德昌哑口无言。


    接下来两天,稽查组查得更细了。不光查官府的账,还随机走访商户、农户,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税减了多少?日子好过没有?


    得到的答案出奇地一致。就连最挑剔的账房先生也不得不承认:北地的税务,确实清清楚楚,减税政策,确实深得民心。


    第三天晚上,赵德昌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他这次来,郑督办交代得很清楚:一定要找到陆承钧的错处。可现在,别说错处,就连一点瑕疵都难找。北地上下,从官员到百姓,对陆承钧都是交口称赞。


    正烦闷着,随从敲门进来,递上一封信:“局长,省城来的,加急。”


    赵德昌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信是郑督办亲笔,只有一句话:“找不到错,就制造错。”


    随从小声问:“局长,咱们……”


    赵德昌把信扔进炭盆,看着火舌吞噬纸张,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你去,找几个‘证人’,就说陆承钧减免税收,是因为收了商户的贿赂。钱数……就往大了说。”


    随从一惊:“这……这可是诬陷啊!”


    “诬陷怎么了?”赵德昌瞪他一眼,“郑督办要的是结果!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他陆承钧就真那么干净?去办!”


    随从不敢再多说,退下了。


    赵德昌坐在椅子里,觉得浑身发冷。他当了十几年官,不是没做过亏心事,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地诬陷一个口碑极好的官员,还是第一次。可他没有选择。郑督办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不听话的人,下场都很惨。


    这一夜,赵德昌没睡好。梦里都是陆承钧那双平静的眼睛,和北地百姓感激的脸。


    第二天,事情果然起了变化。稽查组突然提出要单独约谈几个商户。约谈的地点不在督军府,而在他们下榻的客栈。约谈的内容保密,但约谈过的人,出来时都脸色苍白。


    消息传到陆承钧耳中时,他正在换药。沈清澜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周围还有些红肿。


    “他们这是要硬来了。”周参将愤愤道,“我派人去打听,那几个被约谈的商户,家里都去了不速之客。恐怕……是被威胁了。”


    陆承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肩上的伤疼,心里更疼。他不怕郑督办使手段,但怕连累无辜的百姓。


    “督军,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傅云舟道,“他们能找‘证人’,咱们也能找。北地几万百姓,总不能都被他们收买!”


    “不。”陆承钧睁开眼,“他们想诬陷,就让他们诬陷。清者自清。”


    “可是督军!”周参将急了,“官场上的事,哪有什么清者自清?黑的能被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被染成黑的!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北地的百姓想想!您要是倒了,北地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陆承钧沉默了。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沈清澜替他包扎好伤口,轻声说:“承钧,周参将说得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北地几万人的事。咱们得争,不能认。”


    陆承钧看着她,又看看周参将和傅云舟,终于点头:“好。云舟,你去找那些被约谈的商户,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周参将,你去查查,赵德昌带来的那些人,这几天都见了谁,去了哪儿。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领命而去。沈清澜收拾好药箱,却没有走,在陆承钧身边坐下:“承钧,你还记得咱们刚来北地的时候吗?”


    “记得。”陆承钧握住她的手,“那时候,这里一片荒凉,百姓面黄肌瘦,见了我都躲着走。”


    “现在不一样了。”沈清澜微笑,“现在你走在街上,孩子们会围上来叫你‘督军伯伯’,老人们会拉着你的手说家常。这变化,不是靠权力压出来的,是靠真心换来的。郑督办那些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权力能决定一切。可他们忘了,民心,才是最大的权力。”


    陆承钧心中一动,将她揽入怀中:“清澜,有时我觉得,你比我看得透彻。”


    “不是透彻,是相信。”沈清澜靠在他胸前,“我相信,做对的事,总会有好结果。就算一时被冤枉,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午后,雪果然下来了。这次的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


    傅云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寒。那几个被约谈的商户,确实被威胁了。赵德昌的人告诉他们,如果不指证陆承钧受贿,就查他们的税——往死里查,查到他们倾家荡产为止。


    “王记绸缎庄的王老板,差点跪下来求我。”傅云舟声音沙哑,“他说,他对不起督军,但他没办法,一家老小十几口人,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全完了……”


    周参将也回来了,查到了更惊人的事:赵德昌的一个随从,昨晚偷偷去见了陈有福。


    “陈有福?”陆承钧皱眉,“他又搅和进来了?”


    “恐怕是。”周参将道,“我派人盯着,陈有福见了那人后,一晚上没睡,今天一早去了钱庄,取了一大笔钱。”


    屋子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快熄了,没人去添炭。


    良久,陆承钧开口:“云舟,你去告诉那些商户,让他们照赵德昌说的做。”


    “督军!”傅云舟和周参将同时惊呼。


    “听我说完。”陆承钧摆手,“让他们指证我,但要说清楚,是在什么情况下指证的。是被威胁,还是被收买。每一句话,都要记下来。”


    傅云舟明白了:“您是要……反将一军?”


    “对。”陆承钧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不是要‘证据’吗?咱们就给他们证据。但给的,是他们威胁利诱的证据。”


    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满了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第二天,赵德昌召开“听证会”。说是听证会,其实只有稽查组的人和几个“证人”。陆承钧也被要求到场。


    会场设在客栈最大的房间。赵德昌坐在主位,两边是稽查组的成员。陆承钧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第一个“证人”是王记绸缎庄的王老板。他走进来,不敢看陆承钧,低着头站在中间。


    “王老板,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说出来。”赵德昌慢条斯理地说。


    王老板哆嗦了一下,开口:“我……我去年给督军送过礼……五百大洋……为了……为了减免税款……”


    “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赵德昌追问。


    “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五……地点在督军府书房……就……就我和督军两个人……”


    赵德昌满意地点头,看向陆承钧:“陆督军,你有什么话说?”


    陆承钧看着王老板,语气平和:“王老板,去年三月十五,你在哪里?”


    王老板一愣:“我……我刚才说了,在督军府……”


    “不对。”陆承钧摇头,“去年三月十五,北地商会在纺织厂开会,商讨股份制改革。会议记录上,有你的签名。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你都在纺织厂。会后,你和陈会长、林掌柜一起去吃了晚饭。这些,都有人证。”


    王老板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德昌脸色一变:“陆承钧,你这是在威胁证人!”


    “我不是威胁,是澄清事实。”陆承钧转向赵德昌,“赵局长,您既然是来查税的,就该查得仔细些。不如问问王老板,他为什么要做伪证?是被人威胁,还是被人收买?”


    “你……你血口喷人!”赵德昌拍案而起。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王老板就知道了。”陆承钧起身,走到王老板面前,“王老板,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如果不指证我受贿,就要查你的税,查到你倾家荡产?”


    王老板浑身发抖,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督军……我对不起您……是……是赵局长的人逼我的……他们说……说我要是不照做,就让我在牢里过下半辈子……”


    满场哗然。赵德昌带来的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赵德昌脸色铁青,指着王老板:“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老板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们还给了我二百大洋,说是封口费……钱……钱我都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大洋。


    会场彻底乱了。赵德昌带来的账房先生们交头接耳,看向赵德昌的眼神都变了。


    陆承钧弯腰扶起王老板:“王老板,起来吧。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怪你。”


    他转身看向赵德昌,目光如刀:“赵局长,这就是您要的证据?威胁商户,收买伪证,制造冤案。这就是省府派来的稽查组?”


    赵德昌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他没想到,陆承钧早有准备,更没想到,王老板会当场反水。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省府。”陆承钧一字一句地说,“不只是税务问题,还有诬陷官员、威胁百姓的问题。赵局长,您做好准备了吗?”


    赵德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听证会不欢而散。赵德昌连夜收拾行李,天没亮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来时浩浩荡荡,走时悄无声息。


    消息传开,北地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有了新素材,把这场较量说得惊心动魄,听得人拍案叫绝。


    但督军府里,气氛并不轻松。


    “郑督办不会善罢甘休。”陆承钧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车队,“这次他丢了脸,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


    “兵来将挡。”周参将道,“督军,咱们这次赢了,就该趁热打铁,把北地的新政推行到底。让全省的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民做主。”


    傅云舟点头:“我已经在写这次事件的详细报告,会发往全省各报。郑督办能控制省城的报纸,但控制不了全省的舆论。”


    沈清澜端来热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不管以后怎么样,今天咱们赢了。”她轻声说,“这就够了。一天一天地过,一关一关地闯。总有过完的一天。”


    陆承钧接过茶杯,热气扑在脸上。他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漫长寒冬还没过去,但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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