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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章 又是一年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启明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来过。但北地的人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雪压枝头,看似安静,底下却藏着断裂的声响。


    督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陆承钧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地与省城之间的那条路。七百里的官道,平日里商旅往来,雪天里却成了天堑。


    “这场雪下得及时。”周参将推门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张启明回去的路不好走,至少能给咱们多争取几天时间。”


    陆承钧没有回头:“他走之前,见了什么人?”


    “陈有福。”周参将脱下披风,“两个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我派人盯着,陈有福送走张启明后,直接回了粮行,再没出来。”


    “粮行……”陆承钧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北地三分之一的粮食,都握在陈家人手里。”


    傅云舟从案前抬头:“督军是担心粮食?”


    “不是担心,是必然。”陆承钧转过身,脸上映着炭火的光,“郑督办要动手,不会硬碰硬。北地军备虽不强,但民心稳固,他若强攻,代价太大。最省力的办法,是从内部瓦解。”


    沈清澜端着茶进来,听到这句,接口道:“粮价。”


    “对。”陆承钧接过茶,手心传来暖意,“北地不产粮,每年要从南边运。如果粮价暴涨,百姓吃不上饭,任我有天大的本事,也稳不住局面。”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那咱们就早做准备。”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坚定,“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周参将想了想:“官仓里的,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但这只是官仓,若是算上各家粮行的存粮……”


    “陈有福不会动。”傅云舟放下笔,“他是聪明人,知道囤积居奇会犯众怒。但他可以‘正常调价’,说是南边粮道受阻,运费上涨。这样既赚了钱,又把责任推给天灾人祸。”


    陆承钧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云舟,你明天去见陈有福,探探口风。不必直说,只聊聊今年的收成,南边的粮价。”


    “明白。”傅云舟点头。


    “周参将,你派人去南边几个产粮县,直接找农户收粮。不走粮商的路子,能收多少收多少。钱从我的私账出。”


    周参将一怔:“督军,这可不是小数目……”


    “照做就是。”陆承钧摆摆手。


    沈清澜忽然道:“我还有个法子。北地虽不产主粮,但山里的杂粮不少。荞麦、燕麦、豆子,这些都能充饥。我去找几个老农问问,看能不能推广种植。”


    “怕是来不及。”周参将摇头,“就算现在种,也要等明年秋天。”


    “那就先收山货。”沈清澜眼睛一亮,“蘑菇、木耳、蕨菜,晒干了能存很久。再不济,组织妇女去山里采野菜,总能撑一阵子。”


    陆承钧看着她,眼里有暖意:“清澜说得对。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北地人祖祖辈辈在山里刨食,总有自己的活法。”


    夜深了,雪还在下。陆承钧和沈清澜回到卧房,两人都无睡意。


    “承钧,你说实话。”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长发,“这次,有几分把握?”


    铜镜里映出陆承钧的身影。他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头:“清澜,官场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把握’二字。我只能说,咱们做对的事,尽最大的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我不信天意。”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我只信你。”


    陆承钧的手顿了顿,继续梳着那乌黑的长发:“清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丢了官,咱们可能就要离开北地,你怕吗?”


    沈清澜转过头,仰脸看他:“你在哪,家就在哪。种田也好,做官也罢,我跟着你。”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影摇红。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二天,傅云舟去了陈记粮行。陈有福正在打算盘,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傅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看茶!”


    两人寒暄一番,傅云舟说起正题:“陈老板,今年的粮价,看着有些浮动啊。”


    陈有福叹气:“可不是嘛!南边几场大雨,冲坏了路,运粮的车队堵在半道。运费涨了三成,我这粮价,也只能跟着涨。实在是没办法啊!”


    “理解,理解。”傅云舟点头,“做生意嘛,总要保本。只是这涨价的幅度……”


    “傅先生放心!”陈有福拍胸脯,“再怎么涨,也不会让百姓饿肚子。我陈有福在北地几十年,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话说得漂亮,可粮价还是悄悄涨了。第一天涨一成,第二天再涨一成。百姓们开始慌了,粮店前排起长队。有些人家甚至开始囤粮,越囤越涨,越涨越囤,成了恶性循环。


    第三天,陆承钧去了粮市。他穿着便服,站在人群里,看着百姓们抢购粮食。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米,差点被人挤倒。陆承钧扶住她:“大娘,慢点。”


    老妇人抬头,认出他来,眼泪就下来了:“督军啊,这粮价……再这么涨,咱们可怎么活啊!”


    陆承钧接过她的米袋,亲自送她回家。路上,老妇人絮絮叨叨:“我家那口子,在矿上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儿子前年当兵去了,两年没音信。就靠我给人浆洗衣裳,换点钱买粮。这米价一涨,我……我真是没法子了……”


    到了家门口,那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糊着。陆承钧把米袋放下,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老妇人手里:“先拿着用。”


    老妇人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督军,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拿着。”陆承钧按住她的手,“大娘,北地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饿死。我陆承钧说的。”


    从老妇人家出来,陆承钧没有回督军府,而是直接去了商会。陈有福正在和几个粮商议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督军……”


    陆承钧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开门见山:“粮价的事,诸位有什么说法?”


    几个粮商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陈有福。陈有福干笑一声:“督军,这实在是天灾人祸,运输不便,成本上涨……”


    “陈老板。”陆承钧打断他,“从南边到北地,运费多少,粮价多少,我一清二楚。就算运费涨三成,粮价也不该涨五成。更不该一天一个价,涨得百姓心慌。”


    陈有福脸色变了变:“督军这是怀疑我陈某囤积居奇?”


    “我没这么说。”陆承钧看着他,“我只问一句:诸位是想做一时的生意,还是想做长久的生意?”


    这话问得巧妙。几个粮商都低下头盘算。


    陆承钧继续道:“北地几万百姓,每人每天吃多少粮,一年要多少粮,这是铁打的数。你们今天抬价,赚的是快钱,可也断了以后的财路。百姓不是傻子,谁在危难时抬价,谁在困难时伸手,他们都记在心里。等这阵风过了,你们猜,百姓还会不会买你们的粮?”


    一个年轻些的粮商忍不住问:“督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粮价可以涨,但要有个度。涨多少,什么时候涨,商会要定个规矩。不能你说涨就涨,他说涨就涨,乱套了。”陆承钧站起身,“我给你们一天时间商量。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北地的粮价,稳定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几个粮商,你看我,我看你。


    陈有福脸色铁青:“他这是要强压粮价!”


    “陈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年轻粮商道,“督军说得也在理。咱们做生意,总不能只看眼前。”


    “你懂什么!”陈有福冷笑,“这背后的事,复杂着呢……”


    “再复杂,也不能拿百姓的肚子当筹码。”另一个粮商也开口,“陈老板,你和省府那边有什么往来,我们管不着。但咱们都是北地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真闹出饥荒来,咱们也跑不了。”


    陈有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有福悄悄去了督军府。不是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的,见了陆承钧,直接跪下了。


    “督军,我……我有罪!”


    陆承钧扶他起来:“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有福涕泪横流:“张启明走之前,找过我。他说……说只要我能让北地乱起来,粮价涨起来,郑督办就保我做下一任商会会长。还答应给我省城的几处铺面。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现在粮价涨了多少?”


    “其实……其实库里的存粮,够吃半年。涨价,是我和几个粮商串通好的。”陈有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真实的存粮数,这是虚报的数。我都记在这里了。”


    陆承钧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陈有福,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陈有福连连磕头,“督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看在我也为北地出过力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我这就去把粮价压下来,按成本卖,不,按成本的一半卖!”


    陆承钧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听见炭火声和陈有福压抑的啜泣。


    最后,陆承钧说:“粮价要降,但不是你一个人降。明天,你当着所有粮商的面,把实情说出来。粮价要恢复到涨之前的水平,而且要保证,三个月内不涨价。”


    “是,是!我一定照办!”


    “还有,”陆承钧看着他,“商会的副会长,你不要当了。但你陈家的粮行,可以继续开。这是看在陈会长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还知道悔改的份上。”


    陈有福千恩万谢地走了。陆承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长长叹了口气。


    沈清澜端着夜宵进来:“谈完了?”


    “嗯。”陆承钧揉了揉眉心,“清澜,你说我这样处置,是对是错?”


    沈清澜把碗放在桌上:“按律,陈有福该下狱。可眼下北地需要粮食,需要粮商配合。你留着他,是用他稳住局面。这不是对错,是取舍。”


    “我这双手,沾过血,也沾过脏东西。”陆承钧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想想,我和郑督办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权衡,在算计?”


    “有区别。”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算计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活得好,他们算计的是如何让自己爬得高。这就是区别。”


    陆承钧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清澜,你总是知道怎么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实话。”沈清澜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面要凉了。”


    第二天,粮价果然降了。不仅降回原价,几家大粮行还挂出牌子:“北地百姓共渡时艰,本月购粮九五折。”


    百姓们将信将疑,直到真的买到平价粮,才欢呼起来。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讲得绘声绘色:“却说那陆督军,单枪匹马入粮市,一番言语震奸商。那奸商啊,本是省府派来的细作,要害咱们北地百姓。可督军是什么人?那是天上星宿下凡,一眼就识破了奸计……”


    台下哄堂大笑。角落里,傅云舟也在听,边听边记。这些民间的议论,比任何官样文章都真实。


    粮价风波暂时平息,但陆承钧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郑督办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十天后,省府的公函到了。不是发给陆承钧,而是发给北地各县的县长。公函里说,省府要“统筹全省粮食调配”,要求各地上报存粮数,并“建议”将部分粮食运往省城,“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明抢啊!”周参将气得拍桌子,“他们怎么不直接派兵来运粮!”


    陆承钧却很平静:“他这是试探。如果咱们乖乖交粮,下一步就是交钱,交权。如果咱们不交,他就有了动武的理由。”


    “那咱们交还是不交?”


    “交。”陆承钧道,“但不是全交。各县按最低标准上报存粮数,然后说,北地今年遭了雪灾,百姓缺粮,请求省府拨粮赈灾。”


    傅云舟眼睛一亮:“以退为进?”


    “对。他既然要‘统筹’,咱们就陪他玩这出戏。”陆承钧冷笑,“不过,戏怎么演,得咱们说了算。”


    各县的折子递上去了,语气一个比一个凄惨。什么“大雪封山,粮道断绝”,什么“百姓以野菜充饥,饿殍遍野”,写得跟真的似的。陆承钧又让傅云舟写了篇文章,登在报上,标题是《北地雪灾实录》,配了几张照片:被雪压塌的房屋,空荡荡的粮仓,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文章一出,全省哗然。不少地方的商会自发组织捐粮捐衣,送往北地。省府那边,郑督办气得摔了杯子,却不敢再提调粮的事——这时候再调粮,就是不顾百姓死活,舆论上站不住脚。


    这一局,陆承钧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地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积雪没膝。


    天还没亮,陆承钧就起来了。沈清澜也跟着起身,要给他准备早饭。


    “你再睡会儿。”陆承钧按住她,“今天要去矿区,路不好走,你别去了。”


    “我要去。”沈清澜执意下床,“矿工们过年都不回家,咱们得去送些年货。王氏已经准备好了,蒸了五百个馒头,腌了二百斤肉,还有我做的棉鞋,每人一双。”


    陆承钧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女人,总是这样,默默地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实处。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行进。车夫老赵是北地本地人,对这条路熟悉,饶是如此,也走得很慢。沈清澜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熬夜做的护膝。


    “给井下工人的。”她解释,“井下阴冷潮湿,膝盖最容易受寒。我里面絮了棉花,外面缝了皮子,能防水。”


    陆承钧接过一个摸了摸,厚实柔软:“你做了多少?”


    “五十双。”沈清澜有些不好意思,“时间紧,只能做这么多。先给年纪大的矿工。”


    车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峦完全白了,近处的村庄被雪覆盖,只露出点点屋顶的黑色。偶尔有炊烟升起,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到了矿区,工人们正在扫雪。见督军和夫人来了,都围上来。沈清澜把年货一样样搬下来,王氏和小菊帮着分发。矿区食堂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炖着白菜猪肉,香气四溢。


    陆承钧和王大柱说话:“过年不回家,家里人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王大柱憨厚地笑,“督军给的抚恤金,我托人捎回去了,够他们过个好年。我在这儿多干几天,多挣点钱,开春了把老房子翻修翻修。”


    “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没有困难!”王大柱拍胸脯,“督军,夫人,你们对咱们这么好,咱们要是再有二心,那还是人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矿工跑进来:“督军,不好了!三号井那边……好像有人!”


    陆承钧心里一沉:“不是都放假了吗?谁还在井下?”


    “不知道啊!刚才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一问,说是昨天下午有人看见李老蔫和他儿子往三号井那边去了……”


    陆承钧抓起披风就往外跑。沈清澜跟上:“承钧,小心!”


    三号井是废井,早就封了。可到那里一看,封井的石板被人挪开了,露出一条缝隙。井下隐约传来敲击声。


    “李老蔫!”陆承钧朝井下喊。


    敲击声停了,传来微弱的声音:“救……救命……”


    周参将已经组织人拿来绳索。陆承钧二话不说,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下去。”


    “督军,太危险了!”周参将拦住他,“让我去!”


    “这是命令!”陆承钧推开他,转向沈清澜,“清澜,如果我……”


    “没有如果。”沈清澜打断他,眼圈红了,却强忍着,“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变老。说话要算数。”


    陆承钧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井。


    井很深,越往下越黑。绳子放了将近三十丈,才到底。陆承钧点燃火把,看见李老蔫和他儿子缩在角落里,周围都是塌落的碎石。


    “督军……”李老蔫看见他,老泪纵横,“我……我不是人……我想着这废井里可能还有煤,就带着孩子偷偷下来挖……没想到,没想到……”


    “别说了。”陆承钧检查了一下,两人都有伤,但不致命,“能走吗?”


    “腿……腿被石头压住了……”


    陆承钧蹲下身,用力搬开石头。那石头少说也有二百斤,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终于把石头挪开了。


    “慢慢活动一下。”陆承钧扶起李老蔫的儿子,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吓得浑身发抖。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闷响。碎土簌簌落下。


    “不好,又要塌!”李老蔫惊呼。


    陆承钧当机立断,把绳子系在孩子腰上:“先拉他上去!”


    “督军,您……”


    “快!”


    井上的人拼命拉绳子。孩子上去了,接着是李老蔫。等拉第三趟时,井壁的坍塌加剧了。大块的土石砸下来,陆承钧躲避不及,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肩膀。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承钧!”井上传来沈清澜撕心裂肺的喊声。


    陆承钧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他抓住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拉!”


    绳子缓缓上升。井壁在他身边不断坍塌,碎石擦过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可是不行。他答应过清澜,要一起变老。他答应过北地的百姓,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当他的手终于被井上的人抓住,拖出井口的那一刻,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沈清澜的哭声,听见周参将的呼喊,然后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经在督军府的床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疼。


    沈清澜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青影。陆承钧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沈清澜醒了,看见他睁着眼,眼泪唰地流下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陆承钧想笑,却扯得伤口疼,“李老蔫他们呢?”


    “都没事,一点皮外伤。”沈清澜擦了擦眼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说,要是那块石头再偏一点,就砸到脑袋了……”


    “我命硬。”陆承钧看着她,“清澜,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沈清澜摇头,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承钧,我不是要你保证永远不冒险。我知道你是北地的督军,你有你的责任。我只求你,每次冒险之前,想想我,想想咱们的家。”


    “我想了。”陆承钧认真地说,“就是想着你,我才拼了命要爬上来。”


    沈清澜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笑着哭的。


    养伤的日子里,北地发生了很多事。李老蔫父子跪在督军府外请罪,陆承钧没见他们,只让人传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好好干活,遵规守纪,就是对得起他的救命之恩。


    粮价彻底稳定了。陈有福经过这次,老实了很多,主动提出开粥棚,每天为穷苦人家施粥。其他粮商也跟着效仿,北地城里,竟有了五处施粥点。


    傅云舟又写了篇文章,这次不是登报,而是印成小册子,发往全省各地。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北地这一年的变化:从矿井塌方到救援成功,从粮价风波到平稳过渡,从商会内斗到重组新生。没有一句歌功颂德,全是平实的记录,却比任何宣传都动人。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久违的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陆承钧能下床走动了。沈清澜扶着他,在庭院里散步。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偶尔有雪块落下,噗的一声。


    “过了年,就是我在北地的第八个年头了。”陆承钧看着这熟悉的一切,“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沈清澜也感慨,“还记得刚来的时候,这儿一片荒凉。现在,至少像个样子了。”


    “清澜,如果有一天,咱们真的离开了北地,你会舍不得吗?”


    “会。”沈清澜诚实地说,“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陆承钧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清澜,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沈清澜笑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却依然美丽。


    年三十,督军府里热闹起来。周参将、傅云舟、林掌柜、陈会长……该来的都来了。王氏做了一大桌子菜,小菊帮着摆碗筷。陆承钧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


    “这一年,不容易。”陆承钧举杯,“但咱们挺过来了。明年,可能更不容易。但我想,只要咱们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督军说得对!”周参将第一个响应,“咱们北地人,不怕难!”


    “对,不怕难!”众人齐声附和。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吃过饭,沈清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连小菊都有,小丫头高兴得直跳。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陆承钧和沈清澜坐在廊下看月亮。冬夜的月亮特别清冷,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盏冰做的灯。


    “又是一年了。”沈清澜轻声说。


    “嗯,又是一年。”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清澜,许个愿吧。”


    沈清澜想了想:“我希望,北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就这?”


    “还有,”沈清澜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月光,“我希望,咱们能一直这样,平平安安的,到老。”


    陆承钧笑了:“这个愿望好。我也一样。”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声声荡开在雪夜里。这是辞旧迎新的钟声,也是为北地祈福的钟声。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郑督办的书房里,灯也亮着。张启明垂手站在一旁,汇报着北地的情况。


    “这么说,粮食这一招,失败了?”郑督办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陆承钧太狡猾,煽动舆论,咱们不好下手。”


    “那就换一招。”郑督办转过身,眼里闪着冷光,“他不是在乎百姓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民心易变’。过了年,我会派人去北地,查税。”


    “查税?”


    “对。”郑督办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北地这几年推行新政,免了这个税,减了那个税,看似得民心,实则坏了规矩。我要让全省的人看看,陆承钧这样搞,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张启明明白了,这是要从根本上否定陆承钧的新政。


    “属下明白了。”


    “去吧。”郑督办挥挥手,“记住,这次要做得漂亮。我要陆承钧,身败名裂。”


    张启明退下了。郑督办走到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繁华如梦。可他的眼里,只有北地那座灰黑色的城,和城里那个不肯低头的人。


    “陆承钧,咱们慢慢玩。”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冷冷地照着这片大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并不会因为新年的钟声,就变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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