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督军府高高的院墙时,沈清澜正站在书房的窗前。那盆陆承钧从滦县带回来的兰草,经历一冬的蛰伏,竟悄悄抽出了新穗。淡绿的花茎从叶间探出,顶着米粒大小的苞,在微凉的空气里颤巍巍地立着。
她伸手轻触那花苞,指尖传来柔嫩的凉意。
“少夫人,早膳备好了。”周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这几日难得的轻快,“少帅一早就去了军营,说午间回来陪您用饭。”
沈清澜应了声,目光仍落在兰草上。陆承钧继任督军已半月,这半月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军中改制、政务交接、三爷旧部的清算……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有时深夜回来,书房里的灯能亮到天明。她送夜宵进去,常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可即便如此,他每日午间总要回来一趟,陪她用顿饭,说说话。哪怕只有半个时辰。
“周妈,”沈清澜转身,“今日炖个参鸡汤吧,少帅这几日咳得厉害。”
“早就炖上了。”周妈笑道,“春桃天没亮就去药房挑了最好的山参,说少帅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
正说着,春桃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清粥小菜。这丫头自那日从警察厅回来,像是突然长大了,说话做事都稳重了许多。可今日,沈清澜瞧见她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
春桃放下托盘,咬着唇,半晌才道:“少夫人,我想跟您告个假……回趟家。”
沈清澜一怔。春桃是家生子,父母都在乡下庄子上,平日很少提起回家的事。
“家里出事了?”
“我娘捎信来,说我爹……”春桃的眼泪掉下来,“前几日上山砍柴,摔了腿。庄头请了郎中,可药钱贵,家里……”
“怎么不早说?”沈清澜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锦袋,“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让门房备车,再带上张晋,路上有个照应。”
春桃扑通跪下:“少夫人,这钱我不能要。您和少帅待我恩重如山,我……”
“起来。”沈清澜扶起她,“你爹也是督军府的人,这些年勤勤恳恳。如今伤了,府里理应照应。快去吧,等你爹好些了,再接他来城里看腿。”
送走春桃,沈清澜独自用了早膳。粥还没喝完,门房来报,秦怀远来了。
秦怀远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个藤箱。一见面,不及寒暄便道:“沈先生,学堂这几日……有些情况。”
“坐下说。”
秦怀远打开藤箱,取出一叠文件:“纳入官办是好事,可省教育署派来的督办员,昨日到了。”他推了推眼镜,“姓郑,是留洋回来的,开口闭口都是‘新式教育’‘现代化管理’。一来就要改课程,说咱们现在的课‘不合时宜’。”
“他想怎么改?”
“减掉国文和修身,增加英文和家政。”秦怀远脸色凝重,“还说女子学堂的重点应是‘培养贤妻良母’,不该讲什么‘自立自强’。”
沈清澜放下茶盏,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秦怀远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您那篇《女子当自强》,说这是‘激进言论’,要收走所有印本销毁。今早我去学堂,见他在院里训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才是正理,识几个字够用就行,读多了书,反倒心野了。”
沈清澜想起李秀珍那张圆脸,想起她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写下的字。想起王婶五十岁才开始识字,如今已能写简单的家书。想起那些女子在警察厅号子里,咬着牙不认罪的倔强。
“学生们什么反应?”
“王婶带头跟他理论,说‘少夫人教我们识字明理,有什么错’。那郑督办恼了,说要开除王婶,以儆效尤。”秦怀远苦笑,“现在学堂里人心惶惶,好些年纪小的学生,家里听了风声,都不敢让来了。”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春日晴好,可沈清澜心里却一阵阵发冷。赶走了明目张胆的刀枪,却来了软刀子割肉。这郑督办背后是谁?是省里那些守旧派,还是……新政府里对陆承钧不满的人?
“秦先生,您先回去稳住局面。”沈清澜站起身,“告诉学生们,课照上,一个字都不会少。我去见见这位郑督办。”
秦怀远欲言又止,终是点头:“沈先生,此事……或许该与少帅商议。”
“我知道。”沈清澜送他到门口,“可他在前线拼命,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直起腰杆说话?若连这点风雨都要他挡,我办这学堂,又有什么意义?”
午时,陆承钧果然回来了。戎装未换,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咳嗽。沈清澜接过他的大氅,触手冰凉,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
“怎么咳得更厉害了?”她皱眉,“军医开的药没吃?”
“吃了。”陆承钧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碍事。春桃呢?今日怎么不见她蹦跳着来迎我?”
沈清澜将春桃家的事说了,又盛了鸡汤端给他。看着他喝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学堂的事说了出来。
陆承钧放下汤碗,沉默了一会儿。
“郑明远。”他忽然说,“我知道这个人。留日回来的,在省教育署有些门路。他姐夫是省议会副议长,跟南京方面走得很近。”
“他是冲你来的?”
“不全是。”陆承钧用指尖轻叩桌面,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动作,“新政府成立后,各地都在搞‘新政’。教育是重头,但怎么改,派系之间斗得厉害。郑明远代表的是保守一派,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女子抛头露面、读书议政。”
他看向沈清澜:“你办学堂,又写文章,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如今北地归我,他们不敢明着动我,就从你这里下手。”
“所以,他们是试探?”
“是警告。”陆承钧冷笑,“告诉我,北地的事,不是我能一手遮天的。”
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眼中血丝,忽然觉得心疼。外敌易御,内患难防。这满目疮痍的北地,他要一点点修补起来,可四面八方,都有人等着拆墙脚。
“那……我该如何应对?”
陆承钧转头看她,目光深沉:“清澜,我若出手,这事自然能压下去。但那样,他们更会说你依仗的是督军夫人的身份,而非你自身所为。往后诋毁起来,更有说辞。”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但你要记住,你是沈清澜,是明德学堂的创办人,是写《女子当自强》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沈清澜心头一震。这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午后,她去了学堂。
明德学堂原本设在陆家一处别院,三进的院子,粉墙黛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此时正是槐花初绽的季节,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甜。可学堂里却一片死寂,没有读书声,没有笑语,只有压抑的沉默。
沈清澜走进院门时,正看见郑明远站在槐树下,对着十几个学生训话。他四十上下,戴金丝眼镜,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一身西装笔挺,与这古朴院落格格不入。
“……女子者,当以贞静为美,以柔顺为德。你们来这里,学些持家之道、侍奉之礼,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本分。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听了无益,反生祸端。”
王婶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她身后,李秀珍低着头,肩膀却在颤抖。再往后,是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学生,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就是王婶,五十有三了。
沈清澜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转过头来。郑明远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位是?”
“沈清澜。”她平静地说。
郑明远愣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容:“原来是督军夫人。失敬失敬。”话虽客气,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郑督办在讲课?”沈清澜走到槐树下,站定,“不知讲的什么课?我也听听。”
“不过是一些为女子着想的道理。”郑明远笑道,“夫人来得正好。这学堂既已纳入官办,就该按章程来。省里的意思,是要把明德办成模范女子学堂,课程设置、管理规矩,都得重新拟过。我看这些学生,年纪参差不齐,基础也差,不如从最简单的家政课开始……”
“郑督办,”沈清澜打断他,“您留过洋,想必知道,东瀛明治维新后,大力兴办女学,女子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学医、学法、学商。欧美诸国,女子大学亦不少见。何以到了我们这里,女子就只能学家政?”
郑明远笑容僵了僵:“国情不同嘛。西洋那一套,未必适合咱们。女子太过刚强,于家于国,都不是好事。”
“那敢问郑督办,”沈清澜目光扫过那些学生,“您家中可有女眷?可让她们读书?”
“小女正在省城女中就读。”郑明远扬起下巴,“但那是正规新式学堂,与这里……不同。”
“哪里不同?”
“这……”郑明远被问住了,脸色难看起来,“夫人,我是省教育署委派的督办,有责任规范学堂教学。您虽为创办人,但既已纳入官办,就该遵守官办规矩。”
沈清澜点点头:“说得是。那请郑督办拿出省里的正式公文,写明要删减国文、修身,改为英文、家政。若真有此令,我自当遵从。”
郑明远语塞。他哪有什么正式公文?不过是揣摩上意,借题发挥罢了。
“若是没有公文,”沈清澜声音清朗,回荡在院子里,“那明德学堂一切照旧。国文、算术、修身、历史,一样不少。此外,我还要加一门课。”
她转身,面向所有学生,一字一句道:“从下周起,每周增设两节实务课。请城西纺织厂的孙厂长来讲机械原理,请惠民药房的赵大夫来讲基础医理,请律师事务所的程律师来讲妇女权益。女子要自立,不光要识字,还要有一技之长,要懂法明理,要能养活自己。”
学生们眼睛亮了。王婶第一个喊出来:“好!”
李秀珍抬起头,泪光闪闪:“少夫人……我们真的能学这些?”
“能。”沈清澜看着她,“不仅能学,学好了,纺织厂、药房都会招工。你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不靠父母,不靠夫家,靠自己。”
郑明远脸色铁青:“夫人!你这、这是胡闹!女子进工厂?成何体统!”
“体统?”沈清澜转向他,“郑督办,民国六年了,孙先生倡导男女平权,写进临时约法。女子也是国民,也有做工的权利。您若觉得不妥,不妨去省议会提案,看是支持您的人多,还是支持孙先生的人多。”
这话一出,郑明远彻底哑口。他死死盯着沈清澜,像要看穿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何以有这样硬的骨头。
半晌,他甩袖而去:“好,好!夫人既有这般魄力,郑某倒要看看,这学堂能办到几时!”
人走了,院子里却还是一片寂静。学生们看着沈清澜,眼神里有敬佩,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王婶走过来,拉住沈清澜的手,老泪纵横:“少夫人……您为我们,得罪了省里来的官……”
“不得罪他,就得罪了你们。”沈清澜拍拍她的手,“王婶,您带着大家,把今早的课补上。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天塌不下来。”
回督军府的路上,沈清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春日融融,桃花开了满城,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沿街叫卖,声音清脆。这个世界看起来这样太平,可她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车子经过警察厅时,她看见门口换了新匾额,上面是陆承钧亲笔题的“执法如山”四个大字。站岗的士兵腰杆笔直,见到督军府的车,立正敬礼。
那一刻,沈清澜忽然明白了陆承钧肩上的重量。他要守的,不只是一城一地,还有这城里每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夜里,陆承钧回来得比平日早。沈清澜正在书房里整理学生们的新作业,见他进来,起身去接他脱下的外衣。
“都听说了。”陆承钧握住她的手,“张晋下午去了学堂,郑明远已经收拾东西走了,说是要回省城‘如实禀报’。”
沈清澜指尖一凉:“会给你惹麻烦吗?”
陆承钧笑了,拉着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月色正好,海棠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麻烦?”他轻轻摇头,“清澜,你知道我今日去军营,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滦县之战后,我整编了三叔的旧部,里面有不少老兵,年纪大了,身上有伤,不能再上战场。”陆承钧声音低缓,“我原想发些抚恤金,让他们回家。可他们不肯走,说跟了陆家一辈子,离了军营,不知道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后来,我让他们去了城外的农垦场。那里有地,有牲口,缺的是有经验的人。昨日我去看,那些老兵带着年轻兵丁开荒、播种,干得热火朝天。有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跟我说,少帅,我这辈子拿惯了枪,没想到拿起锄头,也能养活自己。”
沈清澜静静听着。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什么是新政?不是换块牌子,喊几句口号。是让拿枪的手能拿锄头,让不识字的人能读书,让女子能走出家门,靠自己活着。”陆承钧看着她,“你今日在学堂说的话,做的事,就是新政。比省里发一百道公文都有用。”
沈清澜鼻子一酸:“我只是……不忍心看她们被欺负。”
“我知道。”陆承钧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所以我跟省里通了电话。郑明远不会再回北地了,新派的督办,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姓陈,是个女先生。”
沈清澜愣住了。
“惊讶什么?”陆承钧笑,“许你办女学,就不许人家派女督办?这位陈先生可不简单,早年留学法国,专攻教育学。回国后一直在南方办女校,这次是主动请缨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沈清澜整理的那叠作业。最上面是李秀珍的,小姑娘进步很快,字迹工整了许多,写的是一篇小文:《我的理想》。
“我想当护士。”陆承钧念出声,“像惠民药房的赵大夫一样,给人看病,减轻痛苦。少夫人说,女子也能救人,我想试试。”
念完,他久久沉默。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见他眼眶有些红。这个在战场上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被一篇稚嫩的文章触动了。
“清澜,”他放下作业,转身将她拥入怀中,“谢谢你。”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硝烟和皂角混合的味道。沈清澜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担忧、委屈,都值得了。
“你父亲若是看见今日的你,定会欣慰。”陆承钧低声说。
提到父亲,沈清澜身子微微一颤。陆承钧察觉了,松开她:“怎么了?”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找到了父亲的一些手稿。”沈清澜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木匣,“里面有几篇文章,是他早年写的。其中一篇,叫《论女教》。”
她打开木匣,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陆承钧接过,就着灯光细看。文章是文言写的,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女子之教,非惟持家育子,亦当明理达义。夫国家兴衰,系于民智;民智开化,始于女学。盖女子为人之母,母明则子贤,家齐而后国治……”
陆承钧看完,长长叹息:“令尊高见。若他还在,北地女学,早该办起来了。”
“父亲生前常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给妹妹一个好的教育。”沈清澜轻抚纸页,“妹妹五岁夭折,若活着,也该是读书的年纪了。”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把学堂里的每个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妹妹。”
沈清澜没有否认。这些日子,她看着那些女子从怯懦到勇敢,从茫然到坚定,就像看着一株株幼苗,在石缝里挣扎着抽出新芽。那种感觉,比任何成就都让她满足。
“对了,”陆承钧忽然想起什么,“明日我要去滦县一趟,约了三日。这次是去主持阵亡将士的抚恤发放,还要看几个新开的垦荒点。”
沈清澜心头一紧:“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陆承钧活动了下左臂,“军医说无碍。这次张晋带一队人跟我去,府里我也留了亲兵,你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郑明远的事虽然了了,但难保没有别人。这几日,你尽量少出门,学堂那边,让秦先生多照应。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沈清澜点头,却道:“你去滦县,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
“学堂的学生们,给滦县的孤儿院做了些衣裳鞋袜。王婶牵头,一针一线缝的。”沈清澜指了指墙角几个包袱,“她们说,滦县打仗,孩子最可怜。她们做不了别的,这点心意,一定要送到。”
陆承钧看着那些包袱,许久,才轻声道:“好。”
次日清晨,陆承钧出发时,天还未大亮。沈清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晨曦在他戎装上镀了层金边。他回头看她,挥了挥手,然后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渐行渐远。
沈清澜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周妈来催,才转身回府。
接下来的三日,她照常去学堂。新来的陈督办果然是个爽利人,四十出头,短发,戴玳瑁眼镜,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她看了学堂的课程,不仅没删减,还建议增加地理和自然两门课。
“女子也要知天下事,懂万物理。”陈督办对沈清澜说,“我在南方办校十年,最大的感触是,束缚女子的,往往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的枷锁。打破这枷锁,教育是最好的锤子。”
两人一见如故,常在一起讨论教学。沈清澜从陈督办那里学到了许多新式教学法,陈督办则对北地女子求学之艰难深有感触。
第三日下午,沈清澜正在学堂给高级班讲《木兰辞》,门房匆匆跑来,说有客到访。
来的是个陌生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素色旗袍,面容憔悴,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见到沈清澜,妇人未语泪先流,拉着孩子就要跪下。
沈清澜连忙扶住:“这位大姐,快别这样。您是谁?找我何事?”
妇人拭泪,哽咽道:“少夫人,我是滦县张大山家的……我家大山,上月跟着少帅打仗……没了。”
沈清澜心一沉,扶她到一旁坐下,让春桃倒了茶。妇人断断续续说了原委:她丈夫是陆承钧麾下的兵,滦县之战中为掩护战友牺牲,留下她和两个孩子。抚恤金发下来了,可婆家叔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要抢钱夺地。
“我听说少帅在滦县发抚恤,就带着孩子赶去,想求少帅做主。可到了那儿,少帅已经回城了。”妇人哭道,“走投无路,想起大山生前说过,少帅夫人办女学,最是心善,就、就冒昧来了……”
沈清澜看着那孩子,瘦瘦小小,躲在母亲身后,一双眼睛却清亮。她想起陆承钧说的那些老兵,想起他肩上的担子。
“大姐,您先别急。”她柔声道,“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孩子也该饿了,让周妈弄点吃的。您丈夫是为北地牺牲的,这个公道,我一定替您讨回来。”
送走妇人,沈清澜站在廊下,看着暮色四合。春桃走过来,低声道:“少夫人,这种事……少帅知道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沈清澜望着滦县方向,“但他一个人,顾不了那么多。我们能帮一个,是一个。”
夜里,她给陆承钧写信,说了妇人的事。写到最后,她添了一句:“见你治下,老有所养,孤有所依,方知何为担当。君在外安民,妾在内助人,如此,方不负这北地春光。”
信写完,封好,照例不知寄往何处。她将信放进抽屉,与之前那封未寄出的放在一起。两封信,一样的心意,一样的等待。
窗外,月色如洗。海棠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絮语。
沈清澜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世道再难,人心不能凉。你暖一人,一人暖十人,这世道,就有希望。”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