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钧走后的第七日,城里下了一场透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街,将前几日送葬队伍洒落的纸钱都卷进了沟渠。督军府门前的白灯笼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像哭肿的眼睛。沈清澜晨起推开窗,一股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北地春天特有的味道,血与土,生与死。
周妈端来早饭时,眼圈是红的。沈清澜问起,才知道昨夜西街又抓了人,说是“乱党”,其中有个绣坊的女工,才十七岁,前几日刚在识字班报了名。
“说是查抄出新声报,还有、还有少夫人您写的那篇《女子当自强》……”周妈声音发颤,“三爷的人亲自去抓的,动静大得很,整条街都听见姑娘的哭声。”
沈清澜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想起那个姑娘,圆圆的脸,梳两根粗辫子,第一次来上课时紧张得不敢抬头,却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写下:“我要自己挣钱,不给爹娘添负担”。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警察厅的号子里。春桃一早就去打听,还没回信。”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廊下。雨丝斜织,庭院里的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她想起陆承钧临走那夜说的话——“再敢动学堂一个学生,我必让他后悔”。
可他现在在百里之外的滦县,正与三叔扶持的旧部对峙。消息断绝三日了,是胜是败,是生是死,全无音讯。
“少夫人,您别急。”周妈跟出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少帅走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能出府。三爷就等着您自投罗网呢。”
沈清澜何尝不明白。陆镇岳抓人,打的就是逼她出面的算盘。可她若不去,那姑娘怎么办?那些因为识字班被抓的学生怎么办?
正焦灼间,门房来报:“少夫人,秦先生来了。”
秦怀远撑着一把黑布伞,长衫下摆溅满泥点,神色凝重。一进门,不及寒暄便道:“沈先生,出事了。”
“我已经知道。”
“不止这一桩。”秦怀远压低声音,“昨日省城来信,教育署迫于压力,要暂停对明德学堂的拨款。警察厅也放出风声,要清查所有‘未经备案’的民办学堂。”
沈清澜心一沉:“是三叔的手笔?”
“不止。”秦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是省城的《民声日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北地督军继位之争白热化,陆承钧擅动兵戈遭弹劾”。
文章写得刁毒,说陆承钧“不遵父丧,擅起刀兵”“排除异己,罔顾民生”,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钉。落款是“特约评论员”,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谁。
“三爷这是要双管齐下。”秦怀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军中打压少帅,城内打压学堂。只要一方得手,另一方便不攻自破。”
沈清澜看着报纸上陆承钧的名字,眼前浮现他那夜出征的背影。他肩上担着整个北地,背后却无人可依。连她,此刻也只能困在这深宅大院,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被一点点蚕食。
“秦先生,”她忽然抬头,目光清亮,“学堂不能停。”
“可是经费……”
“我有嫁妆铺面,每月有租金。少帅走前,也在我名下留了一笔钱。”沈清澜语气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撑三个月,足够了。”
秦怀远怔了怔:“那被抓的学生……”
“我去救。”
“小姐!”周妈失声。
沈清澜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已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头发挽成髻,鬓边簪一朵白绒花——那是为老督军戴的孝。她脸上未施脂粉,却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周妈,备车。”她说,“去警察厅。”
雨仍在下。黑色汽车驶出督军府时,门房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放行。车子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沈清澜望着窗外,街市萧条,行人匆匆,偶尔有巡警列队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北地。可如今,守城的人在外御敌,城里却有人在背后捅刀。
警察厅在城东,是栋灰扑扑的西洋式建筑,门前立着两个石狮,淋了雨,显得面目狰狞。沈清澜下车时,早有巡警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警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皮笑肉不笑:“哟,少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此人姓胡,是警察厅的副厅长,陆镇岳的心腹。
“胡厅长。”沈清澜微微颔首,“我来保释一个人。”
“保释?”胡厅长故作惊讶,“不知少夫人要保谁?”
“绣坊女工,李秀珍。”
“哦,那个乱党啊。”胡厅长拖长声音,“少夫人,不是胡某不给您面子,这李秀珍涉嫌私藏违禁刊物,案情重大,按律是不能保释的。”
“违禁刊物?”沈清澜直视他,“敢问是哪一本违禁?”
“这个嘛……”胡厅长搓着手,“还在清查。不过从她住处搜出的《新声报》,上面可是有煽动性言论,说什么‘女子当自强’‘打破枷锁’——这不是蛊惑人心是什么?”
沈清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厅长心里莫名一紧。
“胡厅长,民国宪法明文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之自由。《新声报》在省城备案发行,合法合规。至于‘女子当自强’——”她顿了顿,“这是孙先生倡导的女权思想,胡厅长难道觉得,孙先生也在蛊惑人心?”
这话扣得太大,胡厅长脸色变了变:“少夫人言重了。只是奉上峰之命行事……”
“上峰?”沈清澜逼近一步,“是陆镇岳陆三爷,还是警察厅正厅长?若是三爷,他无官无职,凭什么命令警察厅?若是正厅长,那我倒要问问,抓捕无辜女工、查封合法报刊,是哪一条法律赋予的权力?”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周围几个巡警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胡厅长额角冒汗,正想狡辩,忽听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疾驰而来,急刹在台阶下。车门打开,跳下一个年轻军官,浑身湿透,肩上少校衔章却亮得晃眼。
“报告!”军官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滦县急电!”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电报,直接递给沈清澜。胡厅长想拦,被军官冷冷一瞥,缩回了手。
沈清澜展开电报,白纸黑字,只有一行:“初战告捷,三日内返。勿念。钧。”
她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还活着,而且赢了。
军官又掏出一份文件:“奉少帅令,特调宪兵队一队入驻警察厅,协查‘乱党’一案。少帅说,北地是法治之地,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这话意有所指。胡厅长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
沈清澜将电报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再抬头时,目光如刀:“胡厅长,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李秀珍是被两个女警搀出来的。小姑娘头发散乱,脸上有瘀青,一见沈清澜,“哇”地哭出声,跪倒在地:“少夫人……我、我没做坏事……我就是想识字……”
沈清澜弯腰扶起她,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和污迹:“我知道。回家去,你娘还在等你。”
看着李秀珍踉跄跑远的背影,沈清澜转身看向胡厅长:“还有多少人?”
“什么……”
“识字班的学生,你们抓了多少人?”
胡厅长支支吾吾,军官上前一步,厉声道:“说!”
“五、五个……都关在后面的号子……”
“全部释放。”沈清澜说完,径直朝里走去。
号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尿臊和霉味。五个女子蜷缩在草堆上,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见沈清澜进来,年纪最大的王婶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们回家。”沈清澜一个个扶起她们,亲手拍去她们身上的草屑。
有个年轻媳妇忽然哭道:“少夫人,他们打我……逼我承认是乱党……我不认,他们就把我丈夫也抓了……”
沈清澜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跟进来的胡厅长:“她丈夫呢?”
“在、在男监……”
“一起放了。”
“这……”
“放不放?”军官的手按在枪套上。
胡厅长咬牙,挥了挥手。
走出警察厅时,雨停了。天空仍阴沉,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沈清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女子与家人抱头痛哭,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离去,忽然觉得,这春寒料峭的北地,终究还有一丝暖意。
军官送她上车,低声禀报:“少夫人,少帅让您再坚持三日。三日后,他必回来清理门户。”
沈清澜点头:“前线怎么样?”
“少帅用兵如神,三爷扶持的那几个老将,其实早就不满三爷克扣军饷。少帅略施手段,便策反了两个,剩下的不成气候。”军官眼中闪过敬佩,“少帅还说,让您保重身体,等他回来,一起去看海棠花开。”
沈清澜望向督军府方向。院墙里的海棠,经了这场雨,怕是落尽了。但明年还会再开,一年比一年繁盛。
车子驶回督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门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少夫人!好消息!学堂那边,春桃姑娘把人都召齐了,说一个都不能少,明日照常上课!”
沈清澜一怔,快步走向东院。远远地,就听见女子的说话声。转过月洞门,见庭院里站着二十来个女子,有老有少,都是识字班的学生。春桃站在最前面,正大声说着什么,小脸激动得发红。
“少夫人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望过来,眼神里有担忧,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
王婶走上前,握住沈清澜的手,老泪纵横:“少夫人,今日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的命,就折在里头了……”
“是大家自己争气。”沈清澜看着一张张脸,“你们没认没招,没给识字班抹黑,这才是最难得的。”
春桃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少夫人,我们都商量好了,明日不光要上课,还要把课堂搬到街上去!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们女子读书,不丢人!”
“对!不丢人!”众人齐声应和。
沈清澜喉头哽住。她想起初见这些女子时,她们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觉得自己“手粗”“脑笨”“不配识字”。如今才几个月,她们已敢昂首挺胸,要走到阳光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破茧。
当夜,沈清澜睡得不安稳。梦中尽是枪炮声、哭喊声,还有陆承钧浑身是血的身影。惊醒时,才三更天。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陆承钧的。她没写过情书,不知如何下笔,只能写些琐碎事:海棠落了,但枝头已冒新芽;春桃越来越能干,能把学堂管得井井有条;王婶写了新文章,叫《雨后》;被抓的学生都回家了,一个都没少……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添上一句:“君在外,勿念家。妾虽柔弱,亦能护住这一方灯火。唯愿君平安,待归来时,海棠虽谢,春意正浓。”
写完,封好,却不知该寄往何处。前线战事瞬息万变,他此刻在哪个山头、哪个村落,她一无所知。
只能等。
接下来的两日,城里气氛诡异。警察厅换了宪兵把守,胡厅长称病不出。陆镇岳那边倒安静得很,仿佛前几日的雷霆手段从未有过。但沈清澜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第三日清晨,她被炮声惊醒。
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轰鸣,从城西方向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沈清澜猛地坐起,心跳如鼓。周妈跌跌撞撞跑进来:“少、少夫人!打、打起来了!”
“谁和谁?”
“是少帅……少帅回来了!带着兵,把三爷的府邸围了!”
沈清澜赤脚跳下床,扑到窗前。天色微明,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枪声如爆豆,中间夹杂着马蹄声、呐喊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她迅速穿好衣服,刚要出门,张晋带着一队亲兵冲进院子:“少夫人!少帅有令,请您移步地下室!街面上乱,流弹不长眼!”
“他在哪儿?”
“正在清理三爷的余党。”张晋脸色凝重,“三爷狗急跳墙,在府里藏了私兵,还有两门炮。少帅亲自带队强攻。”
沈清澜心提到嗓子眼。她想起那件软甲,不知他穿上了没有。
炮声又响了一阵,渐渐稀落。枪声却更密了,像年三十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其间夹杂着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澜在地下室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转动。每一圈,都像踏在她心上。
周妈陪在旁边,念了一百零八遍佛。春桃也从学堂赶来,小脸煞白,却强作镇定:“少夫人放心,少帅一定会赢。”
一定会赢。沈清澜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他必须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慌。
张晋冲进来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笑:“少夫人……赢了!三爷被擒,余党尽数剿灭!”
沈清澜腿一软,扶住墙壁才站稳:“少帅呢?”
“受了点轻伤,正在包扎。”张晋顿了顿,“少帅让您去前厅……三爷要见您。”
前厅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地上躺着几个伤员,军医正忙着救治。陆承钧坐在太师椅上,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他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刀。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伸出右手。沈清澜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却有力。
“伤得重不重?”她声音发颤。
“皮肉伤。”他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吓着你了?”
沈清澜摇头,眼泪却掉下来。这一刻,她才敢承认,这两日她是怎样提心吊胆,怎样在每一个炮响时心惊肉跳。
厅外传来镣铐声。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陆镇岳。他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华贵的绸衫被撕破了好几处,全然没了往日的气派。见到陆承钧和沈清澜,他啐了一口血沫,眼神怨毒。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陆承钧松开沈清澜的手,缓步走到陆镇岳面前。叔侄二人对视,一个如出鞘利剑,一个如困兽犹斗。
“三叔,”陆承钧开口,声音平静,“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三虽有野心,但终究是陆家人,留他一命。”
陆镇岳瞳孔一缩。
“所以我不会杀你。”陆承钧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去南洋的船票。明日一早,有人送你去天津卫,从那里上船。这辈子,别再回北地。”
陆镇岳愣住了,随即狂笑:“陆承钧!你跟你爹一样假仁假义!放虎归山,你不怕我卷土重来?”
“你回不来了。”陆承钧将船票扔在他脚下,“你在英租界的洋楼,我已经卖了,钱捐给学堂。你的那些‘旧部’,该清理的清理,该收编的收编。三叔,你在北地三十年攒下的基业,三日之内,灰飞烟灭。”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陆镇岳脸色惨白如纸,终于瘫倒在地。
士兵将他拖出去后,厅里重归寂静。陆承钧走回沈清澜身边,重新握住她的手。
“都结束了。”他说。
沈清澜抬头看他。晨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疤,也照亮了他眼中深藏的疲惫。这一仗,他赢了权势,赢了北地,可也手刃了同族,背负了更多。
“疼吗?”她轻触他臂上的绷带。
“不疼。”他顿了顿,“看见你,就不疼了。”
窗外,天已大亮。炮火停歇后的城市,有种奇异的安宁。鸟雀重新开始鸣叫,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沈清澜扶着陆承钧回房休息。他失血过多,又连熬了几夜,一沾床便沉沉睡去。她守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夜,他也是这样守在灵前,背脊挺直,一言不发。
这个男人的肩上,担了太多太重的东西。
她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低声道:“以后,我陪你一起担。”
三日后,陆承钧正式继任北地督军。就职典礼从简,只在督军府前广场举行。那日阳光很好,他穿着崭新的戎装,站在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猎猎军旗,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从今日起,北地再无内斗,只有一心——保境安民,振兴家邦!”
掌声雷动。
沈清澜站在台下人群里,身边是春桃、王婶、林晚秋,还有识字班所有的学生。她们穿着最整齐的衣服,头发梳得光亮,昂首挺胸,像一株株新生的树苗。
典礼结束后,陆承钧径直走向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沈清澜的手,将她带到台上。
“还有一事,”他对着话筒说,目光扫过全场,“我夫人沈清澜,办女子学堂,开北地民智之先。从今日起,明德女子学堂正式纳入官办,全省推广。各县设分校,凡适龄女子,皆可免费入学!”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台下那些女子,有的捂着脸哭了,有的拼命鼓掌,手拍红了都不知道。
沈清澜看着他,眼眶发热。他给她的,不仅是承诺,更是一个时代。
当晚,督军府设了简单的家宴。没有外客,只有府里几个老人,还有秦怀远和学堂的几位先生。菜色简单,气氛却温馨。
饭后,沈清澜和陆承钧并肩走在后院。海棠果然落尽了,但枝头已抽出嫩绿的新叶。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清澜,”陆承钧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没有走。”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谢你为我守住了后方,守住了这盏灯。”
沈清澜微笑,握住他的手:“我说过,我是木棉,不是藤蔓。你若是橡树,我便与你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