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 12章 明德女子学堂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的伤养了十来日,已能活动自如。这日傍晚,他来到祠堂接沈清澜,正碰上散学。夕阳余晖里,女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手里还拿着书本,边走边讨论。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纷纷行礼:“少帅。”


    他颔首回应,目光却落在最后出来的沈清澜身上。她正与秦怀远说话,侧脸映着霞光,眉眼生动。不知说到什么,她笑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天。


    陆承钧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这么多年,他肩上只有枪和血,只有责任和算计。直到她来,带着一腔孤勇,点起这星星之火,也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秦怀远告辞后,沈清澜才发现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全呢。”


    “接你回家。”他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书袋,“秦先生怎么说?”


    “他说省教育署已批准了办学计划,下月就拨经费。”沈清澜眼睛亮晶晶的,“还说要请两位女先生来,一位教算术,一位教家政。对了,春桃我打算让她做学监,她心细,又肯吃苦……”


    她絮絮说着,陆承钧静静听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彼此。


    快走到督军府时,沈清澜忽然停下脚步:“陆承钧,我想去看看父亲。”


    陆承钧一怔。自老督军病重卧床,已近一年不见外人。连他这亲儿子,也只在每日晨昏定省时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


    “父亲他……精神不济。”他委婉道。


    “我知道。”沈清澜抬头看他,“可我是陆家媳妇,总该在床前尽孝。而且……”她顿了顿,“有些事,我想亲口告诉父亲。”


    陆承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明日我带你去。”


    老督军住在府中最深处的松鹤院。这里原是最热闹的,如今却静得可怕,只有药香弥漫。院中那几株老松倒还苍翠,只是在这暮春时节,显得有些孤寂。


    陆承钧领着沈清澜走进正房,里间光线昏暗,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帘子。一个老仆守在床边,见他们来,默默退到一旁。


    床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是陆老爷子。他比沈清澜记忆中瘦了许多,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睛半阖着,呼吸微弱。谁能想到,这就是当年威震北地、令外敌闻风丧胆的陆督军?


    “父亲,”陆承钧在床边跪下,“清澜来看您了。”


    沈清澜也跟着跪下,轻声道:“父亲,儿媳不孝,今日才来请安。”


    陆老爷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眼睛虽浑浊,却仍有锐光。他看了沈清澜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沈氏......?”


    “是。”


    “听说……你在办学堂?”


    沈清澜心一紧,不知老爷子是何态度,只能老实回答:“是。在城东祠堂开了个识字班,教女子认字。”


    陆老爷子沉默良久,久到沈清澜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他颤抖着伸出手,陆承钧连忙握住。


    “承钧……”


    “儿子在。”


    “你娶了个……好媳妇。”老爷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当年……你娘活着时,也说过……女子该读书……我没听……”


    陆承钧喉结滚动,握紧父亲的手。


    “如今……她做了……”老爷子看向沈清澜,眼神复杂,有赞许,也有愧疚,“好好做……别怕那些……闲言碎语……”


    沈清澜眼眶一热:“儿媳谨记。”


    从松鹤院出来,沈清澜还在平复心绪。她没想到,老爷子竟是支持的。


    “父亲当年,其实很敬重我娘。”陆承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娘出身书香门第,嫁过来时带了一箱子书。她常说,女子明理,家国才能兴旺。可惜那时战乱频仍,父亲顾不上这些……”


    他顿了顿:“后来娘病逝,父亲悔了很久。这些年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憾。今日你能得他这句话,不容易。”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我会好好做,不辜负父亲,也不辜负娘的心愿。”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暮色四合,府里已点起灯笼。走到岔路口时,陆承钧忽然道:“清澜,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什么?”


    “父亲的身子……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沈清澜心一沉。


    “三叔之所以急着动手,也是知道时日无多。”陆承钧看向远处,目光冷峻,“父亲一去,这督军之位必有一争。他先除掉我,再对付你,陆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你……”


    “我自有安排。”他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只是到时候,恐怕要委屈你一阵——若我真败了,你得有个去处。”


    沈清澜摇头,握紧他的手:“我说过,我不是藤蔓。陆承钧,要生一起生,要死——”


    话未说完,被他用食指按住了唇。


    “别说那个字。”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看这北地开出不一样的花。”


    春深了。


    识字班正式更名为“明德女子学堂”,秦怀远任校长,沈清澜为监学。报名的女子已有百余人,分了三个班,按程度授课。春桃果然做了学监,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婶的腰好了,不仅自己学,还把米铺里两个丫鬟也带来了。


    《新声报》上连续刊发了几篇关于女子教育的文章,署名“澜声”。文笔犀利,论据扎实,在省城都引起了反响。有报社来信约稿,有女校来信交流,闭塞的北地,仿佛开了一扇窗,有新鲜的风吹进来。


    陆承钧的伤痊愈后,更频繁地往来军营。沈清澜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却从不问。她只是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在他疲惫时递一杯茶。两人之间话不多,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日,沈清澜在学堂忙到黄昏。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她独自在祠堂里整理明日要用的教材。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


    回头,见陆承钧站在门口,一身戎装,肩章在余晖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没带随从,就那么一个人站着,看着她。


    “怎么来了?”沈清澜微笑。


    “接你。”他走进来,环视这间熟悉的祠堂——如今墙上贴满了学生的字画,窗台上摆着几盆野花,简陋,却充满生机。


    他在一张课桌前坐下,那是春桃常坐的位置,桌角刻着小小的“勤”字。


    “清澜,”他忽然说,“若有一天,我不做这少帅了,你可还愿跟我?”


    沈清澜怔了怔,走到他面前,俯身平视他的眼睛:“陆承钧,我嫁你时,你已是少帅。但我嫁的,不是少帅这个名头。”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肩上那道新愈的伤疤:“我嫁的,是那个会在雨夜接我回家的男人,是那个把私产交给我办学的男人,是那个——信我、护我、与我并肩而立的人。我知道母亲走时你还小不懂得怎么去爱人,我明白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


    “父亲去了。”他哑声说。


    沈清澜一震。


    “半个时辰前,在睡梦中走的。”他闭了闭眼,“很安详。”


    沈清澜跪下来,抱住他的头。这个从来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肩头在微微颤抖。他再冷硬,那也是他的父亲。


    “我在。”她轻声说,“我一直在。”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隐入天际,夜幕降临。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浅浅地照进来,照着一对相拥的身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西古寺的晚钟,一声声,沉郁悠长,像是在为一个时代送行。


    老督军陆正霆的丧礼办得极尽哀荣。北地十四县的乡绅、省城要员、周边驻军将领,能来的都来了。挽联从灵堂一直排到府门外,白幡在春风里翻飞,像一场迟来的雪。


    陆承钧以嫡子身份主持丧仪,三日守灵,七日诵经,每一步都合乎礼制,无可指责。他穿着重孝,跪在灵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沈清澜知道,他每夜回房后,要揉很久的膝盖——那是连日跪拜肿起来的。


    陆镇岳也穿着孝服,里外张罗,俨然以家主自居。他几次想插手丧仪安排,都被族老挡了回去——按礼法,嫡子在,轮不到旁支主事。沈清澜冷眼看着,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头七刚过,陆镇岳就发难了。


    那日宗族大会,陆家旁支嫡系几十号人聚在祠堂。香火缭绕中,陆镇岳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悲切:“大哥走了,留下这偌大家业,总得有个章程。承钧年轻,肩上担子重,我这做叔叔的,不能不替他分忧。”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要分权。


    一位族老咳了声:“镇岳说得在理。按族规,家主新丧,当由嫡子继任。只是承钧毕竟年轻,军中事务又繁杂,不若让镇岳暂代管内务,承钧专心军务,如何?”


    这是明升暗降。一旦内务权交出去,陆承钧就是空头少帅。


    满堂目光都看向陆承钧。他跪在灵位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孝服在他身上,衬得面色愈发冷白,眼神却锐得像刀。


    “三叔想管内务?”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以。只是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三叔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清楚。”


    他抬手,张晋捧上一摞账本。


    “这是过去三年,督军府名下矿场、米铺、布庄的账目。”陆承钧翻开一本,“民国八年三月,矿场出铁三千吨,账上记两千;八月,米铺收新谷五万石,账上记三万;去年腊月,布庄销往天津的绸缎,货款比市价低三成——”


    他一笔笔报来,每报一笔,陆镇岳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亏空,总计十八万银元。”陆承钧合上账本,看向陆镇岳,“三叔,钱去哪儿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陆镇岳额上冒汗,强作镇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账目有出入,许是下人做手脚……”


    “下人?”陆承钧冷笑,“哪个下人能把十八万银元吞了?又哪个下人,能在英租界买下三层洋楼,养两个外室?”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陆家虽富,但老督军治家严,最恨子弟奢靡。养外室已是大忌,还在租界买房,简直是打陆家的脸。


    “你血口喷人!”陆镇岳拍案而起。


    “是不是血口喷人,三叔心里清楚。”陆承钧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正是陆镇岳搂着个烫发旗袍女子,站在洋楼阳台上的合影。


    “这照片若登了报,不知省城会怎么议论我陆家?”陆承钧环视众人,“父亲尸骨未寒,三叔就急着分家产、养外室——列祖列宗在上,这样的人,配管内务吗?”


    族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了。


    陆镇岳脸色青白交加,忽然怪笑一声:“好,好你个陆承钧!跟你爹一样,六亲不认!”他指着陆承钧,“但你别忘了,这督军之位,不是你说坐就能坐的!军中那些老将,有几个服你?”


    “服不服,试过才知道。”陆承钧迎上他的目光,“三叔若不服,尽管来争。只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再敢对我夫人下手,再敢动学堂一个学生,我陆承钧发誓,必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这话说得杀气凛然。祠堂里温度骤降,几个胆小的旁支子弟已开始发抖。


    陆镇岳死死瞪着陆承钧,终于拂袖而去。他一走,他的几个拥趸也灰溜溜跟上。


    族老们这才敢出声,纷纷表态支持陆承钧继任督军。大局既定。


    从祠堂出来,已是黄昏。沈清澜等在门外廊下,见他出来,递上一盏热茶。


    “都解决了?”她轻声问。


    “暂时。”陆承钧接过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他却浑然不觉,“三叔不会罢休,定会去联络军中旧部。”


    “你准备怎么办?”


    陆承钧看向远处天际,暮云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他要战,便战。”


    当夜,陆承钧去了军营。沈清澜知道,这是决战前夜。她没睡,在灯下缝一件护身软甲——这是她托秦怀远从省城捎来的,据说能挡流弹。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祈愿。


    四更时分,陆承钧回来了。见她还在灯下,皱眉:“怎么不睡?”


    “等你。”沈清澜放下针线,拿起软甲,“试试合不合身。”


    陆承钧怔了怔,任由她帮他穿上。软甲贴身,不显笨重。


    “哪里来的?”


    “托秦先生买的。”沈清澜替他整理衣领,手指微微发颤,“陆承钧,你要平安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怕吗?”


    “怕。”她老实说,“怕你回不来,怕这北地又陷入战乱,怕学堂刚起的火苗被扑灭。”


    陆承钧低头看她,灯光下,她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落泪。这个女子,平日那样坚韧,此刻却露出这般脆弱模样,全是因为他。


    他心头一热,忽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沈清澜浑身一僵,随即软下来。这个吻很轻,带着茶水的苦味,和硝烟的涩,却又那么重,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良久,他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清澜,等我回来。”他声音沙哑,“等我了结这一切,我们好好过日子。你要办学堂,我帮你;你要开女校,我支持;你要让北地每个女子都识字——我便给你打下这片天。”


    沈清澜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好。”她哽咽,“我等你。”


    五更鼓响,天将破晓。陆承钧穿上戎装,佩好枪,转身走向门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曦微光里,她站在灯下,月白旗袍,青丝微乱,却站得笔直,像一株木棉。


    他笑了笑,大步离去。


    车渐行渐远。沈清澜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东方已现鱼肚白,启明星亮得耀眼。


    要变天了。但她知道,雷雨过后,定是晴天。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