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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茧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接连下了三日。檐水成串,在青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督军府后院那几株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花瓣沾了泥,竟有种凄艳的美。


    识字班因雨停了三日课。沈清澜坐在窗前,手里虽拿着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雨幕出神。春桃昨日托人捎来口信,说母亲的病见好了,还硬撑着给她做了双新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实得很。鞋如今就搁在桌上,沈清澜伸手摸了摸,心底泛起暖意,又有些酸楚。


    “少夫人,”周妈撩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姜茶,“雨气重,喝点驱驱寒。”


    沈清澜接过,白瓷碗沿烫着手心:“周妈,你说这雨何时能停?”


    “看这天色,怕还得两日。”周妈也望了望窗外,“少帅一早就去军营了,说雨大路滑,让您今日别出门。”


    沈清澜点头。自那夜花厅对峙后,府里表面平静,暗流却未止。陆镇岳这几日称病不出,两位族老倒来探望过两次,话里话外透着试探。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午后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沈清澜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正要起身活动筋骨,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陆承钧那沉稳有力的步子,倒有些踉跄急促。


    “少夫人!少夫人!”竟是张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沈清澜心一紧,快步走出房门。只见张晋浑身湿透站在廊下,额角一道血痕,脸色煞白:“少夫人,少帅……少帅在城西遇袭!”


    “什么?”沈清澜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怎么样?”


    “肩头中了一枪,已送回府了!军医正在诊治!”张晋喘着气,“是回营路上遭的伏击,对方有备而来,专挑雨天动手……”


    沈清澜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西院跑。雨丝打在她脸上,冰凉,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绝不能。


    西院厢房里挤满了人。军医老陈正弯着腰处理伤口,两个勤务兵端着热水和纱布站在一旁,地上扔着染血的棉团。陆承钧半靠在床头,军装上衣已被剪开,裸露的左肩上血肉模糊,可他竟还清醒着,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怎么回事?”沈清澜冲进来,声音发颤。


    陆承钧抬眼看到她,眉头微皱:“谁告诉你的?回去。”


    “我不回。”她走到床边,看清那伤口,倒抽一口冷气——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虽未伤及要害,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老陈正用镊子清理碎肉,每动一下,陆承钧的肌肉就绷紧一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却一声不吭。


    沈清澜接过勤务兵手里的纱布,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手在抖,却竭力稳住:“疼你就说。”


    陆承钧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忽然觉得肩上的痛都轻了些:“不疼。”


    老陈上好药,缠好绷带,才直起腰抹了把汗:“少帅万幸,子弹没留在体内。但这伤得静养,半月内不可动武,更不可沾水。”


    “半月?”陆承钧皱眉,“城防……”


    “城防有张晋他们。”沈清澜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你现在是伤员,得听医嘱。”


    陆承钧怔了怔,竟真没再说什么。老陈留下药方告退,勤务兵也收拾了东西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沈清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后怕这才汹涌而来:“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能有谁。”陆承钧冷笑,“雨天动手,事后痕迹全被雨水冲走——三叔倒是长进了。”


    “他竟敢对你下手?!”沈清澜又惊又怒。


    “狗急跳墙罢了。”陆承钧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别怕,他这次没得手,短时间内不敢再动。倒是你——”他看着她,“这几日别去识字班,就在府里待着。”


    沈清澜摇头:“不行。停课太久,人心会散。”


    “沈清澜!”他声音重了些,“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不是任性。”她直视他的眼睛,“陆承钧,若我因为怕就退缩,那不正中他们下怀?识字班不能停,一天都不能。”


    两人对视片刻,陆承钧终于叹了口气:“让张晋加派人手,接送护卫,一步都不能离。”


    “好。”


    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沈清澜伺候陆承钧喝了药,又看着他睡下——也许是失血加上药力,他很快沉沉睡去,眉头却还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指尖划过那道疤痕。这个男人,肩上扛着整个北地的安危,背后却还要防着自家人的冷箭。他也不过二十六岁。


    守到半夜,陆承钧忽然发起烧来。军中说枪伤后发烧是常事,可沈清澜还是慌了神,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换额上的毛巾。天快亮时,热度终于退下去,她也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发。沈清澜惊醒,抬头见陆承钧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里有血丝,却清明。


    “你怎么样?”她忙去探他额头。


    “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你上来睡会儿。”


    沈清澜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湿衣,浑身酸疼。她犹豫了下,和衣在他外侧躺下。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混着淡淡血腥气,还有属于他的、温热的气息。


    “清澜。”他忽然叫她。


    “嗯?”


    “若我真死了……”


    “不许胡说!”她猛地转头,眼睛瞪着他。


    陆承钧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好,不说。睡吧。”


    沈清澜却睡不着了。她侧身看着他,窗外天光渐亮,照在他脸上,显得那轮廓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话——“若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你要怎么办?”


    那时她答得铿锵。可今日见他倒在血泊里,她才明白,有些怕,不是勇气能抵挡的。


    “陆承钧,”她轻声说,“你得好好活着。”


    “嗯。”


    “为了我,也为了北地那些盼着天亮的女子。”


    他沉默良久,才道:“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躺着。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同床共枕却无关风月,只有生死边缘走一遭后的相惜。


    又过了两日,陆承钧的伤稍见好转,已能下床走动。沈清澜坚持要去识字班,他虽不赞同,却知拦不住,只能让张晋挑了最得力的四个亲兵,寸步不离地跟着。


    车子经过西街时,沈清澜特意让停下。春桃早已等在巷口,一见她就迎上来:“少夫人!您可算来了!”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怎么了?”


    “昨日……昨日有警察厅的人来查,说咱们识字班‘聚众滋事’,要封祠堂!”春桃急得语无伦次,“王婶跟他们争辩,被推了一把,腰闪了!现在大家都不敢去上课了……”


    沈清澜心一沉。果然,三叔从陆承钧那里讨不到便宜,便从她这里下手。


    “先去祠堂。”


    祠堂外果然站着两个巡警,抱着胳膊,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见沈清澜下轿,其中一个吊梢眼的上前一步:“这位太太,此处已被查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查封令呢?”沈清澜平静地问。


    那巡警一愣:“上峰口谕……”


    “那就是没有。”沈清澜径直往里走,“我是这识字班的先生,今日有课,请让开。”


    两个巡警想拦,却被张晋带的亲兵挡住。四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往那一站,杀气凛然,巡警顿时怂了,只敢虚张声势:“你、你们敢抗法?!”


    “法?”沈清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教的是《千字文》《女诫》,哪一条犯了法?倒是你们,无令封禁民办学堂,才是真抗法。”


    她不再理会,步入祠堂。堂内桌椅凌乱,地上散落着纸笔,显是昨日争执所致。王婶坐在角落里,林晚秋正给她揉腰,见沈清澜进来,两人都站起来。


    “少夫人……”


    “坐着别动。”沈清澜快步上前,“伤得重吗?”


    “不碍事,就是闪了下。”王婶咬着牙,“那些天杀的,连老人妇人都动手!”


    沈清澜环视四周,来的学生只有往常一半,个个面带惶惑。她知道,今日若不能稳住人心,识字班就真散了。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敲。


    满堂肃静。


    “今日我们照常上课。”她声音清亮,传遍祠堂每个角落,“方才进来时,有人问我怕不怕。我怕——我怕你们不来,怕你们退缩,怕这好不容易燃起的星火,被一场雨就浇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比起怕,我更信。信春桃能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学字,信王婶四十岁还能写出《破茧》,信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有一团火,烧掉缠脚布,烧掉愚昧,烧出一个新天地!”


    有学生开始抹泪。


    “警察厅要封,就让他们封。封了祠堂,我们去庙里上课;封了庙,我们去树下上课。只要还有一个想认字的女子,这课就停不了!”


    “说得好!”门外忽然传来拊掌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那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目光睿智。


    “您是?”沈清澜疑惑。


    男子走进来,拱手道:“鄙人秦怀远,省立师范学校的教员。早听闻督军府少夫人开女子识字班,特来拜访。”


    秦怀远?沈清澜听过这名字——他是北地有名的教育家,曾留学东洋,回国后致力平民教育,写过不少文章鼓吹开启民智。


    “秦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沈清澜还礼,“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是……”


    “一来看看,二来——”秦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想请沈先生过目。”


    展开来,竟是一份《北地平民教育计划书》,详细罗列了开设夜校、巡回教学、编撰通俗课本等设想,字迹工整,思虑周详。


    “秦某与几位同仁早有此愿,奈何势单力薄,又缺经费支持。”秦怀远诚恳道,“那日读到《新声报》上王女士的《破茧》,深为震动。打听之下,才知是沈先生手笔。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教——这识字班,可否扩大规模,做成北地第一个女子学堂?”


    沈清澜心头狂跳。她一直梦想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单是识字,而是真正的学堂,教算术、教地理、教女子立身处世的本事。


    “秦先生有此宏愿,清澜自当尽力。只是……”她苦笑,“如今连这祠堂都快保不住了。”


    秦怀远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沈先生放心。秦某虽不才,在省里还有些人脉。警察厅那边,我去说。只是——”他看向那些学生,“办学需有章程,需有师资,更需有不怕打压的勇气。诸位可想好了?”


    堂内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回应:


    “想好了!”


    “我们不怕!”


    “先生,我愿第一个报名!”


    春桃更是站到前面,小脸涨红:“我、我虽懂得不多,但可以帮着扫地、烧水,做什么都行!”


    沈清澜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她忽然明白,自己播下的不是种子,而是火种——如今这火,已燃成燎原之势。


    秦怀远当日下午便去了警察厅。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第二日,巡警撤了,还派人来道了歉,说是“误会”。陆镇岳得知后,气得摔了最爱的紫砂壶,却再不敢明着动作——秦怀远是省教育署的红人,又与报界交好,真闹起来,舆论对陆家不利。


    识字班复课那日,来了比往常多一倍的人。不仅有女子,还有些年轻男子,都是听了消息想来读书的。祠堂坐不下,秦怀远便提议分班——女子班仍在祠堂,男子班暂借附近土地庙,他亲自授课。


    沈清澜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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