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清澜便醒了。
北地的晨光不似江南那般温软,它从窗棂缝隙里斜劈进来,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她披衣起身,轻轻推开窗,庭院里积了一夜的薄霜,在初阳下泛着微光。风一吹,枯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像碎玉坠地。
周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立在窗边,忙道:“小姐怎么起这么早?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极好。”沈清澜回身一笑,眼底有光,“比在江南时还踏实些。”
周妈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是啊,人心里有了主意,自然睡得安稳。”
用过早膳,沈清澜便去了西跨院——那是她当年初入督军府时住过的地方,后来因陆老督军嫌它偏僻,便改作了库房。如今她特意命人收拾出来,打算先在这里办个女子识字班,只收府中丫鬟、厨娘、洗衣妇等下人,不张扬,也不惹眼。
院子里已摆好了几张旧木桌,墨香混着新刷的桐油味儿。十几个女人局促地站在廊下,有的攥着围裙角,有的低头盯着鞋尖,眼神里满是怯意与好奇。
“都进来坐吧。”沈清澜声音温和,“今日不教别的,就学写自己的名字。”
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小丫头怯生生问:“少夫人,我们……也能写字?”
“怎么不能?”沈清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名字是你在这世上头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若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写不出,旁人如何认得你?”
那小丫头眼圈一红,咬着唇点头。
沈清澜取了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春桃”二字——这是那丫头的名字。笔画虽简单,却一笔一划,郑重其事。春桃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
这一幕,恰被刚踏进院门的陆承钧看在眼里。
他没出声,只靠在门框上静静望着。晨光落在沈清澜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听见脚步声就发抖的沈家小姐了。她站在一群粗使仆妇中间,不施脂粉,不佩珠翠,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像一株在风沙里站稳了根的白杨。
“少帅!”有人眼尖,惊呼出声。
众人慌忙行礼,沈清澜也转身,略显意外:“你怎么来了?”
陆承钧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纸笔,又落在春桃手中那张写着名字的纸上,嘴角微扬:“来看看你折腾些什么。”
“不是折腾。”沈清澜纠正他,语气认真,“是播种。”
陆承钧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一张被风吹到地上的纸捡起,轻轻抚平,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她们原以为这位少帅会呵斥、会阻拦,甚至会一把掀了桌子。
“继续。”他对众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夫人教你们,你们就好好学。谁若敢怠慢,便是怠慢我。”
众人齐声应“是”,再抬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勇气。
沈清澜看着他,心头微热。她知道,他这一句话,抵得上千言万语的庇护。
午后,沈清澜正批改学生写的字,小桃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林晚秋在外头求见。”
“快请她进来。”
林晚秋仍是那身素色旗袍,只是眼下青黑,显然几夜未眠。她一进门便深深鞠了一躬:“沈夫人,多谢您那日相救,也谢您指点我们修改《新声报》的文章。”
“坐。”沈清澜递上热茶,“刊物能重新刊印了?”
“勉强印了三期。”林晚秋苦笑,“但昨日又被查封了。这次的理由是‘煽动民心,图谋不轨’。”
沈清澜眉头微蹙:“可你们已删去所有激进言论,只谈教育、实业、妇女解放……”
“正因为谈这些,才更危险。”林晚秋压低声音,“当局怕的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人心觉醒。一个识字的女子,一个明理的学生,比一百个举枪的暴徒更让他们寝食难安。”
沈清澜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把刊物办成手抄本?不印刷,只在可信之人中传阅。”
林晚秋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
“我这里有些纸墨,你拿去。”沈清澜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叠宣纸和几块墨锭,“另外,若你们需要地方集会,西跨院晚间无人,可用。”
“这太冒险了!”林晚秋急道,“若被发现,您会受牵连!”
“我是督军府的少夫人。”沈清澜淡淡一笑,“他们不敢轻易动我。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若连我们都畏首畏尾,这世道何时才能变?”
林晚秋怔住,良久,深深一拜:“夫人,您……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怎么说?”
“说您是深闺弱质,被少帅强娶进门,整日以泪洗面。”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可今日见您,分明是……是巾帼之姿。”
沈清澜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人总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别人眼中的模样。”
送走林晚秋,沈清澜回到房中,却见陆承钧坐在书案前,手中正翻着一本《新声报》。
她心头一紧,却未退缩:“你看过了?”
“看过了。”陆承钧合上报纸,抬眼看她,“写得不错。尤其是那篇《论女子当自立》,引经据典,逻辑缜密。”
沈清澜松了口气,又有些惊讶:“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陆承钧起身,走到她面前,“怪你让我看见这北地还有希望?”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角沾着的一点墨迹:“清澜,你知道吗?我父亲前曾对我说,‘承钧,若有一天,百姓不再惧你如虎,而是敬你如父,那才是真正的权柄。’我一直不懂。直到今日,看见你在西跨院教那些女人写字,我才明白——权柄不在枪炮,而在人心。”
沈清澜眼眶微热,轻声道:“那你……会支持我继续办下去?”
“不止支持。”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我会为你铺路。明日我就下令,准许城中女子自愿报名参加识字班,由督军府出资,聘先生授课。地点……就设在城东那座废弃的祠堂,我已让人修缮。”
沈清澜猛地抬头:“你不怕三叔他们反对?”
“怕。”陆承钧坦然道,“但我更怕将来回头一看,这北地除了硝烟和废墟,什么都没留下。”
两人相视,烛火摇曳,映出彼此眼中坚定的光。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深夜,张晋急叩书房门。
“少帅,出事了!”他脸色惨白,“三爷带兵包围了城东祠堂,说那里藏匿乱党,要搜查!”
沈清澜正在内室绣花,闻言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沁出,如一点朱砂。
她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他们动手了?”她问。
陆承钧已披上军装,腰间别着佩枪,眼神冷如寒铁:“想借机毁掉你的识字班,顺便给我安个‘包庇乱党’的罪名。”
“我去。”沈清澜道。
“不行!”陆承钧断然拒绝,“太危险。”
“正因为我去了,他们才不敢乱来。”沈清澜直视他,“若我不在,他们大可栽赃陷害。但若我在场,他们就得掂量——动我,就是动督军府的脸面。”
陆承钧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寸步不离我身边。”
城东祠堂外,火把如龙,士兵列阵,刀枪森然。陆镇岳骑在马上,见陆承钧携沈清澜而来,冷笑一声:“承钧,你来得正好。这祠堂里藏了反贼,我奉老督军遗命,代掌军务,特来清剿!”
“父亲病重,何曾授你军权?”陆承钧冷冷道,“三叔,你越权了。”
“越权?”陆镇岳厉声,“你纵容妇人干政,私设学堂,蛊惑民心,才是大逆不道!”
沈清澜上前一步,声音清越:“三叔此言差矣。识字班乃少帅亲允,旨在教化民智,何来蛊惑?若教人识字便是罪,那天下书院皆该焚毁,孔孟之道亦当绝迹。”
她环视四周士兵:“诸位兄弟,你们家中可有姐妹?可愿她们一辈子目不识丁,任人欺凌?”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陆镇岳大怒:“妖言惑众!给我搜!”
士兵正要冲入,忽听远处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者正是张晋,高举令牌:“奉少帅令,城防营接管祠堂!任何人不得擅闯!”
原来陆承钧早有准备。
陆镇岳脸色铁青:“好,好!你们父子二人,是要逼我造反不成?”
“三叔若真造反,”陆承钧缓缓拔出佩枪,枪口微抬,“我便亲手送你上路。”
空气凝固。
良久,陆镇岳狠狠一挥手:“撤!”
火把渐远,祠堂恢复寂静。
沈清澜腿一软,几乎跌倒,被陆承钧一把扶住。
“怕了?”他低声问。
“怕。”她坦白,“但更怕退了。”
陆承钧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清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比我的枪更有力量。”
“因为我说的是人心。”她轻声道。
数日后,识字班正式开课。报名者络绎不绝,不仅有贫家女子,竟还有几位商贾之女悄悄前来。沈清澜亲自授课,讲《女诫》时,她不照本宣科,而是问:“若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为何史书上留名的,多是才女?”
学生们哄笑,继而深思。
林晚秋的手抄《新声报》也在暗中流传,内容不再激进,却字字入心。有文章写道:“识一字,便多一分光;明一理,便少一分愚。女子不必争权,但需自立;不必从夫,但需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