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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章 惊雷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专列行驶了三日,抵达北地火车站时,已是暮春时节。北地的春天来得迟些,车站的风仍带着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疼。沈清澜裹紧披风,看着眼前熟悉的灰蒙蒙的天,与刚刚离开的江南截然不同——那里是烟雨朦胧的湿绿,这里是风沙粗粝的土黄。


    陆承钧一路都格外小心,张晋带着护卫前后簇拥,将沈清澜护在中间。车站早有车队等候,清一色的黑色汽车,引来不少侧目。沈清澜看着那些车辆,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她就是这样被接进督军府的,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婚姻的茫然。


    “冷吗?”陆承钧为她拉开车门,低声问。


    沈清澜摇头,俯身上车。车厢里倒是暖和,还备了热茶和点心。陆承钧坐在她身侧,一路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队驶入城区,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沈清澜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快三年的城市。比起江南,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犷而匆忙——砖石建筑厚重敦实,行人脚步急促,连街边的树木都枝干虬结,少了南方的柔媚。


    忽然,车队前方传来喧哗声。司机急刹车,沈清澜身子前倾,被陆承钧及时扶住。


    “怎么回事?”陆承钧沉声问。


    前车的副官匆匆跑来:“少帅,前头有学生游行,把路堵了。”


    “游行?”陆承钧眉头一蹙,“绕道。”


    “绕不了,左右两条街也堵了。说是……说是反对军阀混战,要求南北和谈的游行。”


    沈清澜心中一紧。她记得离开北地前,局势就已紧张,没想到如今已到了学生上街的地步。


    陆承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推开车门:“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沈清澜下意识道。


    陆承钧回头看她,眼中闪过犹豫,但见她神色坚定,终究点了点头:“跟紧我。”


    街道上果然聚满了人,大多是青年学生,举着横幅,喊着口号。队伍浩浩荡荡,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穿着朴素的青色或黑色学生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激愤与热血。


    “反对军阀混战!”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疼。队伍两旁有警察维持秩序,但人数明显不足,场面有些混乱。


    沈清澜站在陆承钧身侧,看着那些与她弟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清涵在江州学堂里的样子,想起傅云舟说要办新式学堂的理想。眼前的这些学生,他们或许也像清涵一样,有父母牵挂,有师长教诲,却选择走上街头,为国家命运呐喊。


    “少帅,怎么办?”张晋低声请示,“要不要调人驱散?”


    陆承钧盯着游行队伍,眼神深邃。半晌,他缓缓摇头:“让他们过去。通知下去,任何人不得对学生动粗。”


    “可是……”


    “照我说的做。”陆承钧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澜讶异地看向他。在她的印象里,陆承钧处理这种事向来强硬,从未有过这样的“退让”。


    队伍缓缓前行,经过他们面前时,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这群明显身份特殊的人。有人认出了陆承钧,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是陆少帅!”


    “军阀!刽子手!”


    愤怒的目光如箭般射来,有学生甚至想冲过来,被同伴死死拉住。沈清澜被那些目光刺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往陆承钧身后躲了躲。


    陆承钧却站得笔直,任由那些目光和谩骂落在身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沈清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忽然,游行队伍后方传来惊呼和骚乱。几个警察挥舞着警棍,正与一些学生发生冲突。原来是有学生试图冲击路边的商铺,警察上前阻止,双方推搡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更多的人加入混战,口号声、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一个女学生被推倒在地,书本散落一地,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吓得浑身发抖。


    沈清澜看见那女孩的样子,心中一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挣开陆承钧的手,朝那女孩跑去。


    “清澜!”陆承钧惊呼,想拉住她,却已经来不及。


    沈清澜冲到女孩身边,蹲下身护住她:“别怕,没事了。”


    女孩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子护在自己身前,愣住了。这时,一个警察的警棍挥过来,眼看就要打到沈清澜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横空伸出,牢牢抓住了警棍。陆承钧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沈清澜身前,眼神冷厉如刀:“谁给你的胆子?”


    那警察认出陆承钧,吓得脸色惨白:“少、少帅……属下不知……”


    “退下!”陆承钧厉喝。


    警察连滚爬带爬地退开。陆承钧转身,一把将沈清澜拉起来,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沈清澜摇头,看向地上那女孩。陆承钧会意,对张晋道:“送这位小姐去安全的地方。”


    张晋领命,扶起那女孩。女孩看着沈清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张晋走了。


    骚乱在陆承钧出面后渐渐平息。警察和学生各自退开,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只是经过他们时,再无人敢上前挑衅。


    回到车上,沈清澜仍有些惊魂未定。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陆承钧握住了,发现一片冰凉。


    “以后不要这样冲动。”他低声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后怕,“刚才若是那一棍打下来……”


    “我只是看那女孩可怜。”沈清澜轻声道,“她跟我弟弟差不多大。”


    陆承钧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沈清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在江南这两个多月,她与沈清涵姐弟情深,看见年轻学生受难,自然会联想到自己的弟弟。


    “北地不比江南,”他叹口气,“这里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日的游行,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沈清澜抬眼看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警察驱散他们?”


    陆承钧望向窗外,游行队伍已经远去,只留下满地纸屑和踩烂的标语。“因为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沈清澜怔住。


    “内战连年,民生凋敝,学生们要求和平,没有错。”陆承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这世道,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军阀混战,各方利益纠缠,谁都想做那个统一天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澜:“我父亲当年也是满腔热血,想救国救民。可坐上那个位置后才发现,有些事,身不由己。”


    这话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奈,是沈清澜从未听过的。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肩上担着的不仅仅是督军府的荣耀,更是千万人的生死。


    车队终于驶抵督军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缓缓打开,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回廊、熟悉的一草一木映入眼帘。沈清澜下车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府中下人早已列队等候,见她回来,纷纷行礼:“恭迎少夫人回府。”


    这声“少夫人”,让沈清澜心头一震。在江南,她是沈家大小姐;在这里,她是督军府的少夫人。两个身份,两种人生。


    陆承钧亲自扶她进屋,吩咐下人备热水、煮姜汤,一切安排得细致周到。沈清澜看着他在府中发号施令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在街上护住她的那个陆承钧,恍惚间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当晚,督军府设了简单的家宴,为陆承钧接风,也欢迎沈清澜归来。陆老督军抱病在床,未能出席,只让人传话,让儿子饭后去见他。


    宴席上,除了陆承钧和沈清澜,还有几位陆家的长辈和军中将领。沈清澜记得他们——三叔陆镇岳,是军中元老;表舅爷赵培元,管着军需后勤;还有几位师长、旅长,都是陆家军的核心人物。


    众人见她回来,神色各异。有关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以为然的。沈清澜安静地坐在陆承钧身侧,举止得体,不多言,不逾矩,却也不似从前那样畏缩。


    “承钧啊,这次去江南,可还顺利?”三叔陆镇岳率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


    “托三叔的福,一切顺利。”陆承钧举杯,“岳父身体康健,内子的病也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培元接话,笑眯眯地看着沈清澜,“少夫人这次回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江南水土养人啊。”


    沈清澜微微颔首:“多谢表舅爷关心。”


    “听说江南近来也不太平,”一位姓李的师长道,“学生们闹得厉害,还要搞什么新文化运动。少夫人在那边,可有所耳闻?”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试探。沈清澜放下筷子,温声道:“妾身养病在家,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只是偶尔听弟弟说起,学堂里确实有些新思潮,年轻人嘛,总是容易热血。”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深入。陆承钧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热血是好事,”李师长笑道,“就怕热血过了头,被人利用。如今这世道,乱党到处煽动,学生们年轻,容易上当。”


    “李师长说的是,”沈清澜浅笑,“所以家父常说,读书明理最是要紧。明理了,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认同了对方的观点,又暗暗抬高了读书人的地位。在座几位都是行伍出身,对读书人向来有种复杂的情绪——既看不起文人的酸腐,又不得不倚重他们的智谋。


    宴席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饭后,陆承钧去父亲房中请安,沈清澜则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子,一桌一椅都未变动,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或许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周妈已从江南跟来,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行李。见沈清澜回来,忙迎上来:“小姐累了吧?热水备好了,您先沐浴解乏。”


    沈清澜点头,走进内室。屏风后热气氤氲,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北地的寒意,也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忐忑。


    她闭上眼,想起白天的游行,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陆承钧抓住警棍时冷厉的眼神,也想起宴席上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话。北地,果然还是那个北地,复杂,危险,处处是试探和算计。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动承受的沈清澜了。


    沐浴更衣后,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周妈为她梳头。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眼神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茫然,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和坚定。


    “小姐,”周妈轻声说,“您这次回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沈清澜抚了抚鬓角:“人总是要变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承钧回来了。


    他换了家常的深蓝色长衫,少了宴席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倦色。周妈识趣地退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父亲怎么样?”沈清澜问。


    “老毛病,咳嗽得厉害。”陆承钧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军医说,要静养,不能再操劳。”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陆承钧抬眼看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沉静。这两个多月在江南,她确实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而是有了自己的筋骨和主意。


    “今天在街上,”他忽然道,“你不怕吗?”


    沈清澜想了想,摇头:“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那女孩,就想起了清涵。”


    “以后不要这样了。”陆承钧的声音里带着恳切,“北地局势复杂,我不想你涉险。”


    沈清澜转头看他:“可我是督军府的少夫人,有些事,躲不掉的。”


    这话她说得平静,陆承钧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清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办女子识字班,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些我都支持。但你要答应我,凡事小心,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


    沈清澜在镜中与他对视:“那你呢?你今日在街上,不也把自己置于险境了吗?”


    陆承钧一怔,随即苦笑:“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清澜站起身,转身面对他,“你是督军府的少帅,我是督军府的少夫人。你要担的责任,我也要担;你要面对的危险,我也要面对。陆承钧,我说过,我不想再躲了。”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是陆承钧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柔弱的泪光,而是坚定的光芒。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清澜,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清澜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些日子在江南,她想了许多。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他们之间那些理不清的纠葛。她恨过他,怕过他,也怨过他。可当她决定跟他回来时,那些恨与怕,似乎都化作了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遗忘,而是……想要重新认识他,认识这个或许并非她想象中那么冷硬无情的男人。


    “陆承钧,”她轻声道,“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回到从前,而是……从现在开始,试着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陆承钧的手微微一颤,眼中翻涌起巨大的情绪波澜。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想把她融进骨血里。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们重新开始。”


    窗外,北地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庭院里的尘土。屋子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个相拥的身影。


    这北地的春天,虽然来得迟,虽然风沙凛冽,但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澜靠在陆承钧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或许就是个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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