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在第三日午后,终于慢下了速度。窗外不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致,而是一帧帧清晰起来的、浸润着水汽的江南画卷。白墙黛瓦的民居,傍着蜿蜒清澈的河道,石拱桥如新月卧波。岸边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芽,丝丝缕缕垂向水面,随风轻摆。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湿润的铅灰色,空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微腥的气息。
沈清澜早已坐直了身体,脸颊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她的呼吸变得轻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抓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这是松州地界了。那河道,那石桥,那一片片熟悉的桑树林,甚至是远处山丘柔和的轮廓,都曾在她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如今真切地铺陈在眼前,却让她有种近乡情怯的恍惚。
陆承钧也看着窗外,但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蒙上水汽的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整个人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呈现出的那种摇摇欲坠的紧绷。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快到了”这样干巴巴的话,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沉默地,将一杯一直温着的参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列车最终停靠在江州城外一个清静的小站。月台很小,只有寥寥几个铁路职工。站外,早有汽车等候。不是督军府那种锃亮威严的黑色轿车,而是两辆半旧的福特汽车,低调而不惹眼。张晋早已安排妥当,护卫人员大半留在车上,只带了少数几个精干的,换了便装,分散在前后。
沈清澜被搀扶着下车,双脚踩在故乡潮湿微凉的土地上时,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陆承钧立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那腰肢纤细得惊人,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种嶙峋的脆弱。他稳住她,低声道:“当心。”
站外微雨如丝,悄无声息地飘洒着,沾湿了人的发梢和肩头。沈清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雨丝清甜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竟惹得她眼眶猛地一热。她慌忙低下头,借由整理斗篷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汽车驶离车站,穿过江州城并不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店铺招牌,茶楼酒肆里传出隐约的吴侬软语,行人撑着油纸伞,步履从容。一切似乎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沈清澜贪婪地看着窗外,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车子最终停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口。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光亮,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梅花,红艳艳的,在雨中格外醒目。巷子太窄,汽车进不去。陆承钧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然后转身,将沈清澜扶了出来。
“就在前面。”他低声说,将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
沈清澜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踏上湿滑的石板路。周妈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后面,张晋等人则留在巷口和汽车旁,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走了不过几十步,便看到一扇乌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沈寓”二字,字迹清矍,是她父亲沈修远的手笔。门环是旧的黄铜,被岁月摩挲得光滑。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清澜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两个字,雨水混合着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脸颊。她抬起手,想要叩响门环,那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碰到。
陆承钧在一旁看着,心像被针密密地扎着。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带着她,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些迟疑,有些缓慢。“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是沈家的老仆福伯。他眯着眼,看着门外伞下相携的两人,先是茫然,待目光落在沈清澜脸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哆嗦起来:
“大……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福伯。”沈清澜哽咽着唤了一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真是大小姐!老爷!少爷!大小姐回来了!回来了啊!”福伯激动得语无伦次,颤巍巍地拉开大门,朝里面嘶声喊着,自己也踉跄着差点摔倒。
陆承钧扶着沈清澜迈过门槛。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苔湿润,角落一口老缸里养着几尾红鱼。正对着的是三开间的堂屋,此刻,堂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两个人几乎是冲了出来。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穿着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但两鬓已染上浓霜,正是沈修远。他手中原本似乎拿着一卷书,此刻书已掉落在地,他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看着天井中那个裹在银狐斗篷里、苍白羸弱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已高,面容与沈清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英气,正是弟弟沈清涵。少年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怔了一瞬,才猛地喊出来:“阿姐!”声音带着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沙哑和激动。
“爹……清涵……”沈清澜看着父亲和弟弟,所有的坚强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挣脱陆承钧的搀扶,想要上前,脚下却是一软,向前扑倒。
“澜儿!”沈修远惊呼一声,抢步上前,和陆承钧同时伸手扶住了她。沈修远的手碰到女儿瘦骨伶仃的手臂,那触感让他心头大恸,老泪瞬间纵横。
陆承钧在沈修远碰到沈清澜时,便悄然松了手,退开半步,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姐弟重逢的一幕。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肩头军装的深色痕迹上,又添了新的湿痕。
沈清涵也冲了过来,扶住沈清澜的另一边,少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阿姐,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他记得姐姐出嫁时,虽也纤细,却是健康的、丰润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灵,绝不是眼前这副风吹就倒、形销骨立的样子。
沈清澜靠在父亲和弟弟的臂弯里,泪水潸潸而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是反复喃喃:“我回来了……回来了……”
沈修远到底是一家之主,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雨中的陆承钧。今日眼前这个眉眼间沉淀着深重疲惫与风霜、沉默。再看女儿这副模样,沈修远心中已隐隐明白了七八分,一股夹杂着痛心与怒意的寒气直冲头顶,但他终究是读书人,涵养极深,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对陆承钧微微颔首,声音沙哑:“陆……少帅,请进屋说话吧。” 那一声称呼,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艰难。
陆承钧听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收了伞,递给旁边的福伯,然后跟在沈家父子身后,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摆设依旧是旧式样,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宝阁上放着些书籍和寻常瓷器,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意境萧疏。空气中弥漫着旧书、茶叶和淡淡潮气混合的味道,是沈清澜记忆中家的气息。
沈清澜被扶着在靠窗的一张铺了厚软垫的藤椅上坐下,沈修远立刻吩咐福伯去端热茶,又让沈清涵快去取暖手的铜炉和厚毯子来。他自己则站在女儿身边,想碰碰她的脸,又怕碰碎了似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澜儿……我苦命的孩子……”沈修远的声音抖得厉害,“信里只说病了,要静养,怎会……怎会弄成这样?”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沉痛的质问,扫向了站在堂屋中央、身形挺直如松却又仿佛与这温馨旧宅格格不入的陆承钧。
陆承钧承受着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沉重:“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短短一句话,认了错,却也将所有复杂的、不堪的内情都掩在了这简单的“没有照顾好”几个字底下。他无法在此刻,对着刚刚重逢、悲痛欲绝的沈家父子,去剖白那些阴谋、算计、伤害和迟来的悔恨。
沈清澜听到他这句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有怨,有无法释怀的过去,却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她转过脸,对着父亲,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爹,我没事……就是病了场,养养就好。您别担心。”
沈清涵这时抱着暖炉和毯子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塞到姐姐手里,又笨手笨脚地给她盖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消失。“阿姐,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少年急切地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个问题让堂屋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沈清澜垂下眼睫,看着怀中铜炉上熟悉的缠枝莲纹路,那是母亲生前常用的花样。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修远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承钧,又看看女儿脆弱的神情,心中叹息,拍了拍沈清涵的肩膀:“你姐姐刚回来,身子弱,需要好好歇着。这些话,以后再说。” 他转向陆承钧,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依旧疏淡,“少帅一路辛苦,也请先稍事休息。寒舍简陋,已让人收拾了东厢的客房。”
“有劳岳父。”陆承钧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但那份属于军人的冷硬气场,并未因此而消减。
沈清澜被周妈和沈清涵搀扶着,去了她出阁前住的闺房。房间一直有人打扫,保持着原样,窗明几净,靠窗的书桌上还摆着她未绣完的一方帕子,床帐是淡雅的藕荷色。一切熟悉得令人心碎,也令人安心。她躺在那张久违的、铺着柔软棉褥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旧日熟悉的味道,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依稀听见弟弟压低声音的絮叨,和周妈轻柔的应答。父亲似乎在外间低声吩咐着福伯什么,声音遥远而温暖。
在她沉入梦乡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他……住进了东厢的客房。那个方向,离她的闺房,隔着一整个小小的庭院,和一段回廊。
堂屋里,只剩下了沈修远和陆承钧。仆人上了茶,便悄然退下。空气凝滞,只有雨水敲打屋檐和窗棂的滴答声。
沈修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绵里藏针的力量:“陆少帅,小女自嫁入贵府,书信往来,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老夫虽远在江南,也并非耳目闭塞全然无知。北地局势复杂,少帅身居高位,自有难处。然,”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承钧,“澜儿是我的掌上明珠,她离家时是何等模样,今日归来又是何等光景,老夫看在眼里。我只问一句,她这一身病痛,满心郁结,究竟因何而起?”
陆承钧迎着岳父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双曾令敌人胆寒的锐利眼眸,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沉痛与疲惫。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岳父,”他的声音干涩,“一切罪责在我。是我疏忽,是我……辜负了她。” 他无法说出秦书意的名字,无法说出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背叛,那是对沈清澜的又一次伤害,也是对沈家父子的残忍。他只能将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我此番陪她南下,别无他求,只望她能在家乡好生将养,舒展心怀。过去种种,我无力挽回,但今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我会用我的命,护她余生安宁。”
沈修远久久地凝视着他。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军阀,此刻卸去了所有杀伐之气,只剩下一个男人的悔恨与承诺。他看到了陆承钧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眉宇间深刻的倦怠,也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不惜代价的决心。愤怒与痛心依旧在胸口灼烧,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更在意的是女儿的未来。澜儿如今这副样子,显然心结深重,非药石可医。这个伤了她至深的男人,究竟是她的劫,还是……最终能解开她心锁的那把钥匙?沈修远看不透,也不敢妄断。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与心疼。
“澜儿需要静养,最忌情绪波动。少帅的心意,老夫暂且记下。至于其他……”沈修远放下茶杯,语气缓了缓,“且看她自己的意愿吧。这里是她的家,她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少帅是客,也请自便。只望……莫要再刺激于她。”
“我明白。”陆承钧低头,“多谢岳父。”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仿佛要洗净所有的尘埃与伤痕。江州老宅在这一日,迎来了久别的大小姐,也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心情复杂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