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又停,停了下,窗台上的积雪渐渐有了厚度,像一层绵密的、窒息的茧。东院的帘子始终垂着,里头的人静得如同沉在深潭底。沈清澜的“听话”是一种钝刀子,日日凌迟着送药送膳的下人,更凌迟着月洞门外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她喝药如同饮水,用膳如同完成任务,瘦削的腕骨支棱着,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脉络,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缕幽幽的气息,维系着某种形式上的“活着”。
陆承钧书房的灯,灭得越来越晚。案头关于秦书意及其背后宛城势力的密报,已累积成厚厚一沓,足够惊心动魄。秦书意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更长,不止是情报,还有军需,甚至试图在他的近卫里埋钉子。那些往来密信的抄本,字里行间透着精明算计与隐约的野心,像一条阴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防区。每理清一条线,陆承钧的眼神便冷硬一分,可心底某个地方,却空洞得发慌。这些肮脏的证据,即便捧到她面前,又能抵得过那日她眼中的破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有些错,需得用命去填。
这日晌后,难得出了点惨淡的日头,光晕模糊地映在雪上,并不暖和。张晋轻手轻脚进了东院,这次带来的不是汤药,而是一个半旧的紫铜手炉,炉套用的是颜色黯淡却异常柔软的灰鼠皮子。
“夫人,”张晋将手炉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垂着眼,声音放得极轻,“库里找出来的旧物,看着不起眼,但比现在用的黄铜炉子捂得久,也不烫手。这几日倒春寒,您拿着暖暖身子。”
沈清澜的目光从窗外枯枝上挪开,落在那个手炉上。炉身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灰鼠皮毛的边缘有些磨损,透着一股被岁月浸透的、稳妥的暖意。她认得这个炉子。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冬日里常抱着它,在窗下给她念诗。后来母亲病重,炉子就收起来了。陆承钧怎么会知道?又或者,他只是碰巧翻出了这么一件旧物?
她没问,伸手将手炉揽入怀中。暖意透过厚厚的衣料,一点点渗入冰凉的肌肤,不像炭火那般炽烈,是一种缓慢的、持久的温热,熨帖得让人鼻尖发酸。她将脸轻轻贴在灰鼠皮柔软的毛锋上,闭了闭眼。
张晋见她没有排斥,暗自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发觉自己掌心一层薄汗。这炉子,哪里是从库房翻出来的,是少帅昨夜独自在陆家老宅尘封的旧物堆里,翻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的。少帅拿着它,在母亲从前的院子里站了许久,用袖子一点点擦净上面的灰,那神情,是张晋从未见过的寂寥。
手炉的到来,似乎并未改变什么。沈清澜依旧沉默,依旧消瘦。但伺候的婆子私下嘀咕,夫人抱着那手炉发呆的时间,似乎比望着窗外出神的时间长了些。夜里,那炉子也是要放在枕边的,仿佛那点微弱的暖,能稍稍驱散梦魇的寒意。
陆承钧得知她收下了手炉,并在使用时,正在批复一份处决令。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东院的帘子依旧垂着,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一点微光里,她拥着旧日温暖的模样。心口那蚀骨的疼,竟奇异地缓了一瞬,随即是更深更无力的钝痛。他能给的,不过是这一点偷来的、旁人的回忆里的暖。
秦书意似乎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行事越发谨慎,却也更加急切。她开始频繁出入督军府,以关心沈清澜病情为由,实则想从陆承钧的态度里窥探虚实。陆承钧对她,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眼神却一日冷过一日。那份客气,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这日,秦书意又来了,带着上好的血燕和一支老山参。陆承钧在前厅见了她。
“承钧,”秦书意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探究,“少夫人好些了吗?我心里实在记挂得很。这身子亏损,最是需要耐心将养,万急不得。”
陆承钧端起茶盏,盖子轻轻刮着浮沫,并未看她:“劳你费心。她需要静养,不宜打扰。”
“那是自然,”秦书意从善如流,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我前些日子听了个偏方,说是用东阿阿胶配着南边来的桂圆肉,以陈年绍酒化开,每日晨起空腹服用,对女子胞宫寒凝、气血两亏最是有效。不如我让人配了送来?”
“不必。”陆承钧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不大,却足以让秦书意心头一跳。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淬了雪的刀锋,“她的身子,有大夫调理。吃什么,用什么,我自有分寸。不劳外人操心。”
“外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重重砸在秦书意心上。她脸上笑容僵了僵,勉强维持着得体:“说得是,是我多事了。只是……看着少夫人受苦,我心里难受。”她拿起手绢,按了按眼角,姿态柔弱。
陆承钧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不再接话。厅里一时静得压抑。秦书意知道他这是送客的意思,心中恨极,却不敢流露,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走出督军府大门,上了自家的汽车,秦书意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尽,换上阴鸷与焦躁。陆承钧的态度太反常了。他以前虽也冷峻,但对她多少存着些青梅竹马的情分和愧疚,从未如此直白地将她拒于“外人”之列。还有沈清澜,病得如此之重,陆承钧竟半步不离军营和书房,是当真不在意了,还是……在暗中筹备什么?
她想起宛城那边最近的催促,心头一阵烦乱。必须加快动作了。陆承钧这块硬骨头难啃,或许,该从那个半死不活的沈清澜身上,再找找突破口?一个病弱无依、又失了丈夫欢心的女人,心里该有多少怨愤和不甘?若有人适时递上“盟友”之手……
秦书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
又过了几日,雪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像是迟来的泪。沈清澜的精神似乎被那连绵的滴水声催得更加不济,整日恹恹的,连抱着手炉发呆的力气都少了。
这日黄昏,药刚送进来,沈清澜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竟伏在床边,将方才勉强喝下的几口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夹杂着暗色的血丝。
“夫人!” 伺候的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
沈清澜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疼。婆子慌乱地帮她拍背顺气,一迭声叫人去请大夫,去禀报少帅。
消息传到前院时,陆承钧正在与副官商议军务。闻言,他手中拿着的红色铅笔“啪”一声折断,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沁出血珠,他却浑然未觉。
“怎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声音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弦。
“说是突然咳血了……” 张晋声音发颤。
陆承钧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军靴踏过融雪泥泞的庭院,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他冲进东院内室时,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恐慌。
室内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清澜歪在床头,双目紧闭,唇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那抹红,刺得陆承钧眼眶欲裂。他几步跨到床前,想碰她,手指伸到一半,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僵在半空。
“清澜……” 他哑声唤道,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痛。
沈清澜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空寂地望着他,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焦距,只是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陆承钧的心,直直地坠下去,沉进冰窟里。他宁愿她哭,她骂,她恨他入骨,也不要看见这样一双眼,仿佛对这世间,连同他在内,都已彻底了无生趣。
老大夫被匆忙请来,诊脉,施针,室内一片压抑的忙乱。陆承钧被请到外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钉在原地。他听着里头细微的动静,听着大夫低声的嘱咐,听着婆子们小心翼翼的应答,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只有掌心那点被木刺扎出的疼,尖锐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擦着汗出来,面色凝重:“少帅,夫人这是急火攻心,郁结骤发,牵动了旧症。本就气血两亏,根基不稳,此番……更是雪上加霜。老夫已施针稳住心脉,但这咳血之症,最忌反复。夫人心中悲苦压抑太过,若不能疏解,再好的药,也如同浇在石头上。”
陆承钧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榔头敲在他太阳穴上。他张了张嘴,想问,该如何疏解?可他问不出口。那悲苦压抑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先用老夫新开的方子,静养,绝对静养。切忌再让她受任何刺激,言语上的也不行。” 大夫叹息着摇头,提笔开方。
陆承钧缓缓点头,对张晋道:“照大夫说的办。从今日起,东院再加一倍人手,一切以夫人为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他再次走进内室时,沈清澜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在床边的脚榻上坐下,这个位置,能最近地守着她,却又不会惊扰她。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搭在锦被外、瘦得见骨的手。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暗吞噬。婆子点了灯,柔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凄清。
陆承钧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只一触,便像被烫到般缩回。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节泛白。许久,他用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立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包括我自己。”
他守了整整一夜。期间沈清澜醒过一次,眼神空茫地看了帐顶片刻,又昏沉睡去。陆承钧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又像一个虔诚的囚徒,在为自己判下的刑期服刑。
晨光熹微时,张晋悄悄进来,低声道:“少帅,秦小姐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这回是一些安神的香料,说是从南洋来的稀罕物。”
陆承钧眼底骤然凝结起风暴。他轻轻起身,为沈清澜掖好被角,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然后,他直起身,脸上所有的疲惫与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东西扔出去。” 他声音不大,却寒意森然,“传我的话,从今往后,督军府方圆三里内,不许秦家的人靠近。若有违逆,以窥探军机论处。”
张晋心头一凛:“是!”
陆承钧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又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欠她的,他还不清;但害她的,清算的时候,到了。
融雪时分最是寒冷,那股湿冷钻心刺骨。可冻土之下,是否也有看不见的细微裂痕,在默默孕育着不知名的生机?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督军府那位沉寂已久的少帅,似乎从这一夜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而高墙深院之内,那一缕微弱的呼吸,还在艰难地延续着,与药香、与回忆、与无声的守望,一起熬着这漫漫长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