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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章 如此离谱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离开数日后,南边某临时指挥所


    夜色深沉,临时指挥所内却灯火通明,电报机的嘀嗒声、人员低语和地图翻动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大战前夕的紧绷。陆承钧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肃。连日奔波部署,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可每当深夜独处,或是战事间隙那短暂的空白里,一张苍白、木然、带着泪痕的脸,总会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搅得他心头烦躁莫名。


    此刻,他站在简陋的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金属弹壳。副官张晋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进来,见他神色冷峻,欲言又止。


    “说。”陆承钧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沙哑。


    “是,少帅。三团已按计划抵达指定位置,敌军侧翼有异动,陈参谋长建议……”张晋汇报着军情,语气谨慎。陆承钧听着,目光却有些涣散。


    待张晋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枭啼叫,显得格外清晰。


    陆承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张晋,你跟了我不少年了。”


    张晋一怔,立刻挺直腰板:“是,少帅,八、九年了。”


    “你觉得……”陆承钧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却又似乎透着某种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困惑,“沈清澜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晋没想到少帅会突然问起夫人,而且是直呼其名。他跟随陆承钧多年,从北打到南,见过少帅杀伐决断,也见过他面对秦小姐时的温和(至少表面如此),但少帅对这位正牌夫人,态度一直复杂难明,尤其是最近……张晋想起离府前东院那压抑的气氛和少帅异常冷硬的脸色,心下暗叹。


    “夫人……她……”张晋斟酌着词句,“性子安静,不太爱说话,对下人倒也宽和。”


    陆承钧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是讥讽:“安静?宽和?是啊,安静得像块木头,宽和到……” 他话没说完,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想起那夜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最后的蜷缩,也想起更早之前,她偶尔望向窗外时,那双沉静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东西。那真的是安分吗?还是……深藏的异心?


    他烦躁地走了两步,军靴磕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盘旋已久、让他怒火中烧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此刻战事间隙的脆弱时分,再次冒了出来,带着更尖锐的刺痛。


    “既然安分,”陆承钧停下脚步,背对着张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何不愿给我生孩子?”


    张晋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寒意和某种压抑的挫败感,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兵都感到一阵心惊。


    看着少帅挺直却隐约透出疲惫孤寂的背影,张晋想起了一件事。他犹豫再三,想起夫人平日里温和却寂寥的模样,又想到少帅如今这钻牛角尖般的状态,终于,多年忠诚和对事实的一丝不忍,压过了顾虑。


    “少帅,”张晋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清晰,“有件事……属下或许应该早些告诉您。”


    陆承钧身形未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是关于……您在宛城被偷袭受重伤那次。”张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时您重伤昏迷了整整五日,高烧不退,军医都差点束手。外界传言,是秦小姐一直在病榻前衣不解带地照料您,才让您转危为安。”


    陆承钧眉头倏地拧紧。这件事他记得,醒来后看到的是秦书意熬红的双眼,耳边听到的也是众人对秦书意的称赞。他当时伤势未愈,心神恍惚,并未深究。难道……


    张晋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回忆的郑重:“但实际上,少帅,在您昏迷的头三天,情况最凶险的时候,日夜守在您床边,用温水给您一遍遍擦拭降温、按照军医嘱咐按时喂药、甚至……甚至您无意识时攥疼了她的手,她都一声不吭没松开过的,是夫人。”


    “什么?”陆承钧猛地转过身,眼中锐光迸射,直直盯在张晋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张副官在他的目光下有些压力,但仍坚持说完:“那次我去调兵,夫人察觉您出事了,求我带她来医院,当时夫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头,连夜冒险赶了1天路才到的医院。她到的当天,您正好又一次高烧惊厥。是夫人坚持用土法配合军医,守在旁边一刻不敢合眼,直到您体温降下去。后来您情况稍稳,秦小姐是您快醒来的时候才从外地赶过来。那时夫人已经累得快虚脱了,又怕人多口杂,惹您心烦,见您脱离危险,秦小姐也到了,她便……悄悄回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属下和近卫的人不要声张,说……说您醒来需要静养,不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电报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陆承钧站在原地,脸上惯有的冷硬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弹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他记忆里那段生死边缘的黑暗与模糊的光影中,似乎确实有一只柔软却坚定的手,不时抚过他的额头,有一个温柔低缓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他当时听不清),还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药味的清冽气息……他醒来后,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秦书意。


    竟然是沈清澜?


    那个在他印象里安静得近乎寡淡、似乎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的沈清澜?


    “她……为何不说?”陆承钧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张晋低下头:“夫人说,照顾丈夫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而且……那时少帅您与秦小姐……”他适时停住,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当时陆承钧与秦书意走得近是人尽皆知,沈清澜这个正牌夫人处境尴尬,她选择默默付出又默默离开,是不想让他为难,也是保全自己那点微末的自尊。


    陆承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悔意翻涌上来。他想起自己对她的冷漠、疏远,想起因为秦书意的几次撒娇抱怨,他便觉得沈清澜“木讷无趣”,想起自己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秦书意“救命之恩”带来的温柔体贴,而对那个真正在生死关头守过他、却从不言说的女人,给予的只有日渐加深的忽视和……因流言而起的暴怒折辱。


    不愿生孩子?他忽然想起,成婚之初,她似乎也曾含蓄地表达过关切,却被他以“军务繁忙”冷淡挡回。后来,每次他去东院,要么是例行公事,要么是带着情绪,何曾给过她半分温情与安全感?在那般境地下,她又如何愿意、如何敢孕育一个生命?


    那些他认定的“证据”——她的沉默、她的躲避、她偶尔的失神,此刻在张晋的叙述下,仿佛被骤然翻转。那或许不是心虚,而是失望累积后的麻木,是付出不被看见甚至被错置后的心寒,是身处流言与丈夫冷眼中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恐惧!


    “砰”的一声闷响,陆承钧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地图和茶杯一阵乱跳。张晋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陆承钧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懊悔、恼怒(对自己)、还有一丝尖锐的心疼,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以为她心里有别人,以为她不愿为他延续血脉,却原来,是他自己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亲手将那个可能最在意他的人,推到了最寒冷孤寂的角落,还反过来对她施以最残酷的惩罚。


    “还有一事,”张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夫人那次离开前,似乎……还偷偷哭过。属下无意间看到,她站在医院后门那边,望着您病房的方向,看了很久,用手帕按着眼睛……很快又装作没事人一样上车走了。”


    最后这段话,像一把淬火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陆承钧心脏最柔软(或许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钢铁般冷硬)的地方。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在晨雾或暮色中,独自吞咽下所有辛苦与委屈,沉默地来,又沉默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被他人顶替的“功劳”和日渐冰冷的心。


    指挥所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陆承钧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手背上青筋未消。他再次转向窗外,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一层坚硬的盔甲,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与痛楚。


    原来,他错得如此离谱。


    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新的战斗即将开始。可陆承钧此刻的心,却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要纷乱沉重。他知道,有些错误,或许比丢失阵地更难挽回;有些伤痕,一旦铸成,便是深可见骨。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边的事务。他要回去。回去面对那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女人,回去理清那一团乱麻般的误会与阴谋。秦书意……想到这个名字,陆承钧眼底的寒意重新凝聚,但这一次,不再夹杂对沈清澜的迁怒,而是彻骨的冰冷与审视。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加快预定部署,我要最短时间内,解决这边的麻烦。”


    “是,少帅!”张晋立正敬礼,心中暗暗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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