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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章 四目相对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被炮火撕开第一道血口时,陆承钧已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少帅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冷肃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近乎急切的东西。部署与命令从他口中吐出,清晰而高效,战局在他的指挥下迅速朝着预定方向发展。然而只有张晋注意到,少帅凝视地图的目光偶尔会失焦片刻,握住马鞭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仿佛在攥住某种稍纵即逝、令他心悸的东西。


    战事比预计更早分出胜负。敌军侧翼的异动原是疑兵,陆承钧将计就计,以一部精锐直插其指挥部所在。枪炮声逐渐稀落,转为肃清残敌的零星交火。陆承钧拒绝了战后总结会议的即刻召开,只下达了“原地休整,加强警戒”的命令,便独自回到了临时指挥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披着硝烟未散尽的大氅,站在电台旁。滴答的电码声里,一封加密电报发回了遥远的帅府,并非军情,而是给留守的亲信卫队长:“详查夫人自入府以来所有起居行止,尤其与外界接触。另,查秦书意近半年所有行踪及与宛城旧部往来,秘报于我。勿令第三人知。”


    发完电报,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冷的河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刺骨的凉意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稍稍冷静。镜中(一块模糊的金属片)映出的男人,眼底有血丝,神情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过往种种,秦书意温柔体贴下的微妙挑拨,下人间关于夫人“心有所属”“不够热络”的流言,以及他自己那因骄傲与先入为主而变得盲目偏执的判断……此刻都串成了一条阴冷的线。


    五日后,局势初定,陆承钧将善后事宜交由参谋长,仅带张晋及一小队贴身卫兵,昼夜兼程,赶回帅府。


    一路风尘仆仆,他几乎未曾合眼。越是接近那座高墙深院,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就越是清晰。他不是去兴师问罪,甚至不是去寻求原谅——他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沈清澜那双沉寂的眼睛。他只是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帅府,东院。


    沈清澜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自那夜之后,陆承钧匆匆离去,东院仿佛被遗忘了,更加寂静得可怕。下人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嗓子。那些曾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窃语,似乎也暂时隐匿了。她像一株被移至阴影里的植物,安静地,近乎停滞地存在着。只是偶尔,指尖抚过腕上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痕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破碎的痛楚。


    外间传来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不似丫鬟的轻盈,也非寻常仆役。那步调,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容错辨的韵律与压迫感。


    沈清澜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又僵住,只微微抬起了眼帘。


    帘子被猛地掀开。


    陆承钧站在门口。他一身戎装未换,带着仆仆风尘与室外清冽的寒气,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某种更为复杂的、激烈涌动的情绪。他的目光,如实质般,瞬间攫住了窗边的她。


    四目相对。


    沈清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空洞几分。她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的刻板:“少帅。”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声“少帅”,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陆承钧心里。他记得,很久以前,在他难得对她稍假辞色时,她曾低声唤过他的表字“屹川”,虽然只有那么一两次,且很快在他冷淡的反应下不再提起。此刻这声恭敬而遥远的称呼,无声地划清了界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发不出一个合适的音节。目光扫过她比记忆中更清减的身形,扫过她低垂的、浓密睫毛下掩住的眸光,最后落在她自然垂在身侧、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室内静得可怕,只有西洋座钟指针规律的走动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最终,是陆承钧先动了。他迈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声音沉缓。他没有走向主位,反而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顿了顿,才继续,“这些天,身子可好?”


    沈清澜依旧垂着眼:“劳少帅记挂,尚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陆承钧从未觉得与人交谈如此困难,尤其对方是她。他习惯了她的沉默,却在此刻憎恨起这沉默筑起的高墙。


    “宛城医院的事,”他几乎是咬着牙,逼自己提起这个话题,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张晋告诉我了。”


    沈清澜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静。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惊讶,没有委屈,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荒芜的坦然。“陈年旧事,少帅不必挂怀。皆是分内之事。”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礼貌性的劝慰,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琐事。


    这比哭诉、比指责更让陆承钧心如刀绞。她连抱怨都不屑了。


    “那不是分内之事!” 他骤然提高声音,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却又在看到她因他音量而轻轻一颤时,猛地刹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缓和语气,却掩不住其中的痛楚与懊悔,“我……我不知道。我醒来,看到的是她,听到的也是她……我竟然……”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里有突突跳动的胀痛。


    “少帅当时重伤,人事不知,自然不察。” 沈清澜接口,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秦小姐照顾您,也是尽心尽力。结果皆是少帅安康,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不重要?” 陆承钧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她脸上,他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沈清澜,你看着我!你守了我三天三夜,你……” 他想起张晋说的,她偷偷哭泣,望着他病房方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任由别人顶替你的功劳?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沉的痛意。


    沈清澜终于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她望向窗外光秃的枝桠,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充满了苍凉的讥诮。


    “告诉少帅,然后呢?” 她轻声问,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他,“让少帅为难?让秦小姐难堪?还是……让少帅觉得,我在与她争宠,在挟恩图报?”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也第一次,让他看到了深处那彻底熄灭的灰烬。“少帅心中早有定见,我说与不说,有何分别?那夜……” 她顿了顿,脸色更白了一分,声音却稳得异常,“少帅不就已经给我定罪了吗?”


    陆承钧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的话语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字字如刀,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直指那颗被偏见蒙蔽的、冷酷的心。


    “不是……” 他艰涩地开口,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那夜的暴怒、他的质问、他施加给她的恐惧与伤害……历历在目,无可抵赖。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有些慌张的通传:“少帅,夫人,秦小姐来了,说听说少帅回来,特来问安。”


    东院沉寂的空气,因这一声通传,骤然紧绷起来。


    陆承钧眼底残留的痛楚与懊悔,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眯起眼,看向门口方向,再转头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已恢复了她那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容,微微后退半步,低声道:“少帅有客,我就先行回避。”


    “不必。” 陆承钧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消的痛悔,有重燃的审视,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就在这里。” 他说,转身,面向门口,挺拔的背影仿佛重新竖起了坚不可摧的屏障,只是这一次,屏障所向,截然不同。


    “让她进来。”


    帘幕再次掀动,带着一阵香风的秦书意,巧笑嫣然地走了进来。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衣着鲜亮,妆容精致,与屋内素淡沉寂的沈清澜形成鲜明对比。


    “承钧,你回来啦!一路辛苦了……” 她娇声开口,却在看到屋内情形——陆承钧与沈清澜面对面站着,气氛凝滞——时,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漾开,目光转向沈清澜,语气亲切,“少夫人也在啊。我听说少帅回来,特意炖了参汤送来,给少帅补补身子。” 话语体贴,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挑衅。


    陆承钧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看那盅参汤。他只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秦书意,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复往日的温和,仿佛要穿透她娇美的皮囊,直视内里。


    秦书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发慌,强笑道:“少帅……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是前线太累了吗?”


    陆承钧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书意,宛城医院那次,我重伤昏迷时,你一直守在我床边?”


    秦书意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笑容却更甜:“当然啦,少帅,你那会儿可吓人了,我眼睛都不敢眨呢。还好老天保佑,你挺过来了。” 她说着,眼眶微红,情真意切。


    “是吗?” 陆承钧缓缓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始至终,都是你?没有别人?”


    秦书意指尖微微发凉,但仍维持着镇定:“少帅,你怎么这么问?当时医院里人是不少,军医、护士,还有你的部下……但一直守在里间床边的,就是我呀。少夫人她……” 她瞟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沈清澜,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无奈,“少夫人那时身子好像也不爽利,我记得是在别苑休息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光顾着担心你了。”


    好一个“光顾着担心你”。轻描淡写,既坐实了自己的功劳,又隐隐暗示了沈清澜的“不在场”与“不尽力”。


    若是从前,陆承钧或许就信了,至少不会深究。但此刻,听着这熟悉的、曾让他觉得贴心无比的话语,他却只感到一阵冰冷的厌恶。


    他没有当场揭穿,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发深沉难测:“你有心了。”


    秦书意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过了,连忙送上参汤:“少帅,快趁热喝点吧。”


    陆承钧却没接,转而看向一直沉默如背景的沈清澜,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清澜,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参汤……” 他顿了顿,“你更需要补补。”


    秦书意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承钧,又看向那个始终低眉顺眼、此刻却因他这句话而蓦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的沈清澜。


    沈清澜看着陆承钧,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复杂的波动。惊讶,困惑,一丝极淡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波澜,还有更深处的防备与疲倦。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屈了屈膝,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单薄而挺直,像一株风雪中孤零零的竹。


    陆承钧目送她离开,直到帘子落下,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秦书意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参汤放下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先回去。”


    “少帅……” 秦书意还想说什么。


    “回去。” 陆承钧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清晰的逐客意味。


    秦书意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慌乱,终究不敢再纠缠,放下汤盅,勉强笑了笑:“那……你注意休息。” 说罢,匆匆离去,脚步有些凌乱。


    东院再次安静下来。陆承钧走到沈清澜方才坐过的窗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冰冷。


    误会刚刚撕开一角,冰山方才显露。伤害已然造成,信任碎若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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