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后,北地帅府。**
陆震山小年夜的一番表态,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重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帅府内外每一个角落。府内下人对待沈清澜的态度,在原有的恭敬之外,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谨慎与畏服。老帅亲口吩咐韩副官“帮着处置”,这分量,远比少夫人日常理事要重得多。连一向眼高于顶的二房几位管事,近日在沈清澜面前也收敛了许多,汇报事务时腰弯得更低了些。
沈清澜并未因此沾沾自喜或张扬行事,反而愈发沉静谨慎。她深知,老帅的“尚方宝剑”是震慑,也是考验,更是将她推到了更显眼、也必然更招风的位置。陆振业一系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赵鸿升那些老狐狸,也会重新评估她的分量和威胁。
她首先做的是更加勤勉地处理府务,事无巨细,力求稳妥,尤其注重年关各项祭祀、人情往来、犒赏发放的公平与及时,不让任何人挑出错处。同时,她开始更有意识地接触和了解韩副官。
韩副官,名韩义,跟随陆震山三十余年,从马弁做到亲卫副官,沉默寡言,身手不凡,对陆震山绝对忠诚,在北地军警两界都有深厚人脉和威信,是真正意义上的“影子人物”。他平日几乎不离陆震山左右,只在接到沈清澜的正式请求或察觉府外异常时,才会悄然出现或派人传递信息。
沈清澜对他保持了充分的尊重,不轻易打扰,但遇到涉及府外势力明显施压、或内部有人阳奉阴违难以处置的情况时,会通过周平或直接书写简明字条,说明事由,请韩副官“酌情襄助”。韩义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直接而有效,有时是一句警告,有时是某个关键位置的人员悄然变动,有时则是某些暗中伸向帅府的手被无声斩断。几次下来,沈清澜明显感觉到,某些暗处的窥伺和试探收敛了不少。
**腊月二十六,年关逼近。**
沈清澜正在核对最后一批送往军中犒劳的物资清单,周平带来一个消息:城西的“永盛”货栈出了乱子。这货栈是赵鸿升一个远房侄子名下的产业,但实际控制与赵家关系密切。货栈的苦力因年关工钱被克扣、管事欺压太甚,闹起了罢工,围了货栈,与前来弹押的警察发生了冲突,伤了几个人,事情闹得不小。
这本是寻常的劳资纠纷,但周平低声道:“少夫人,我们的人注意到,有几个原本在附近晃荡的生面孔,在冲突起来后,特意往帅府和市政厅方向引了几拨看热闹的人,嘴里还说着‘帅府不管百姓死活’、‘大帅家的人只知道收年礼’之类的混话。另外,罢工的苦力里头,混进了两个前段时间在码头因为盗窃被开除的混混,挑头闹得最凶。”
沈清澜立刻警觉。这已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把火往帅府身上引,败坏陆家名声,激化民怨。若处理不当,年关时节闹出大动静,老帅脸上无光,陆承钧在外也会受到影响。
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动用韩副官的关系,而是先叫来王经理。“王经理,我记得‘永盛’货栈还欠着咱们‘汇昌’商行一笔去年的旧账,可有凭证?”
王经理一愣,随即点头:“有,账目清楚,抵押的货单也在。”
“好,”沈清澜果断道,“你立刻以商行名义,拿着凭证,去市政厅和警察局备案,就说听闻‘永盛’经营不善,苦力闹事,恐其资不抵债,影响我商行债权,请求官府依法处置,优先保障劳工合理工钱,以免事态扩大,波及年关市场稳定。态度要急切,但理由要站得住脚。”
这一手,是以债权人的合法身份介入,将“劳资纠纷”部分转化为“经济纠纷”,为官方介入提供了更冠冕堂皇且不易被驳斥的理由,同时将“保障劳工工钱”放在明处,占据了道义高点,也堵住了那些想煽动“帅府不管百姓死活”的嘴。
王经理眼睛一亮:“少夫人高明!我这就去办!”
“周平,”沈清澜转向他,“你找两个机灵可靠、生面孔的弟兄,混在看热闹的人里,设法把那两个挑事的混混‘点’给警察,注意别暴露自己。另外,查查那几个散播流言的生面孔,看看背后是谁。”
吩咐完毕,她又铺开信纸,斟酌词句,给陆承钧写了一封信。信中简要叙述了“永盛”货栈事件及自己的处置思路,并分析了可能存在的嫁祸于帅府的意图。她并未请求指示,只是陈述事实与判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汇报此类带有博弈性质的事件处置。
信送出去后,沈清澜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为过年悬挂的红灯笼,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她在运用自己所学,也在试探自己所能掌控的边界。
**南方,战线暂时僵持,转入对峙和小规模冲突。**
陆承钧收到了沈清澜的信。他是在一次短暂的前线视察间隙拆阅的。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叙述条理清晰,对事件的分析和处置手段,显示出她已开始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拆解,甚至有了初步的“布局”意识。尤其是利用商行债权介入、转移焦点这一招,既合规又巧妙,远比他预想中让她“遇疑难按手册处置”的层面要深入。
他看完,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贴身口袋。旁边正在汇报战况的周骁注意到,少帅冷峻的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松动。
“北地那边,‘永盛’货栈的事,后续如何?”陆承钧忽然问。
周骁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刚接到‘灰雀’消息,王经理以商行名义介入后,市政厅和警察局处理起来顺当多了,很快控制了局面,带头闹事的两个混混也被揪了出来。劳工的工钱部分兑付,剩余部分由货栈资产抵押,事情基本平息。散播流言的人暂时没抓到,但风向已经变了。另外……赵鸿升那边似乎有些恼火,但也没法明着发作。”
陆承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当夜,他给北地回了一封简短电报,除了例行的问候和战况简述,只在末尾加了一句:“处置甚妥。年关事繁,保重自身。韩义可用,但勿过倚。”
这既是认可,也是提醒。认可她的能力,提醒她韩副官终究是老帅的人,且权力是把双刃剑。
**北地,腊月二十八。**
“永盛”货栈事件迅速平息,帅府并未被卷入舆论漩涡,反而因“汇昌”商行(在北地民间认知中与陆家关系密切)主张保障劳工工钱,赢得了一些底层百姓的好感。赵鸿升吃了个暗亏,暂时蛰伏。陆振业似乎也因小年夜老帅的敲打而更加谨慎,但暗地里的动作未必停止。
沈清澜收到陆承钧的回电,看着那句“处置甚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分。她将电报小心收好,继续投入年关最后的忙碌。
小年夜的波澜,“永盛”货栈的插曲,都只是序曲。她隐隐感到,随着陆承钧南下日久,随着老帅身体状况的不确定性,北地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
她整理好最后一批账簿,抬眼望向窗外。夜幕降临,府内各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但这光晕之外,是无尽的寒冷与黑暗。她知道,自己必须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站稳脚跟,看清方向。
怀表在寂静中滴答作响,时间一刻不停。南方的战火,北地的寒霜,都在催促着她更快地成长。而那份始于责任、在书信与电波间悄然传递的默契与信任,也在这纷繁的局势中,如同冰层下的潜流,悄然滋长,成为支撑她前行的重要力量。前方的路,依旧风雪弥漫,但执棋的手,已渐渐稳定,落子的目光,也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