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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章 小年夜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年夜,北地帅府。**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帅府上下早早忙碌起来,扫尘、备祭品、准备家宴,空气里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和松枝燃烧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几分冬日的肃杀。然而,一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在某些角落暗自流淌。因为今年的小年,与往年不同——卧病许久、深居简出的老帅陆震山,突然传话,要亲自主持祭灶,并在花厅设家宴。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陆震山,北地真正的定海神针,虽因伤病和年事已高,近年已将大部分军政事务移交陆承钧,但其威势犹在,一言一行依旧能左右北地格局。他久不露面,此番突然现身,意义非同寻常。各方目光,瞬间聚焦帅府。


    沈清澜接到管家禀报时,正在核对年礼清单。她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按老帅的吩咐,好生准备。祭灶的规矩,务必周全。家宴……菜单先按往年老帅喜欢的口味拟了送来我过目。”


    她放下清单,走到窗前。陆震山……这位名义上的公公,实际的北地最高统治者,她只在嫁入陆家第二日,按规矩敬茶时见过一面。那时老帅刚病了一场,精神不济,只略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便让人扶下去了。印象中是个极威严、眉宇间凝着血火与风霜的老人,沉默如山岳,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陆承钧的性格里,多少带着这位父亲的影子。


    他的突然出现,是因为陆承钧南下未归,不放心?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亲自坐镇?抑或……是对她这个“代理”少夫人的某种审视?沈清澜不得而知,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小年夜,绝不仅仅是团圆吃饭那么简单。


    她唤来周平,低声吩咐:“老帅院里,咱们的人暂时按兵不动,只留心进出人员,尤其注意有无二老爷或外头的人趁机递话。祭灶和家宴的流程,你亲自盯着,务必稳妥,不能出任何纰漏。” 周平肃然应下。


    她又找出陆承钧留下的蓝色手册,快速翻阅其中关于陆震山喜恶、处事风格以及历年小年家宴惯例的记录,默默记在心里。手册里提到,陆震山看重规矩、忌讳浮夸、厌恶结党营私,尤其反感在家族内部搞小动作。他赏罚分明,对有能力且忠诚的后辈,并不吝于给予机会。


    **傍晚,祭灶仪式在帅府正院举行。**


    香案、糖瓜、草料、清水备齐。陆震山在两名亲随副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穿着藏青色缎面长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腰背依旧挺直,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依然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重力道和洞悉世情的锐光。


    陆振业一家早已到场,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沈清澜按礼立于下首,垂眸静立,姿态恭谨。


    仪式由陆震山亲自主持,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祭拜完毕,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沈清澜身上略作停留。


    “承钧南下,是为国事。”陆震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家里的事,你们要各安其分,各守其责。”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陆振业眼皮跳了跳,连忙躬身称是。


    “清澜,”陆震山忽然点名。


    “儿媳在。”沈清澜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家里上下,你打点得还算周正。”陆震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太多温度,却也并无苛责,“承钧临走前,跟我提过几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儿媳本分,不敢言辛苦。父亲身体康健,才是阖府之福。”沈清澜应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居功,也未诉苦,更将关切引回老帅自身。


    陆震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挥手示意众人前往花厅用家宴。


    **花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菜肴陆续上桌,多是北地传统的硬菜,并无过分奢靡。陆震山坐主位,话不多,只偶尔动筷,或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家常。席间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潜涌。


    陆振业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市政厅事务或北地商贸,都被陆震山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今日小年,只叙家常,不谈公务。” 老帅一句话,定了调子。


    酒过三巡,陆震山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清澜:“听说前几日市政厅的宴会,你也去了?”


    “是,”沈清澜放下汤匙,恭敬回答,“承蒙邀请,不敢推辞。”


    “见了些什么人?听了些什么话?” 陆震山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聊天。


    沈清澜心念电转,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她略一沉吟,避开了具体的人名和敏感信息,只概括道:“见了些叔伯长辈和邻省来的客人。多是叙旧、谈些生意经和年景。儿媳见识浅,只觉大家都很关心北地民生,盼着来年更好。” 她将听到的诸多议论,归结到“民生”和“年景”上,既回答了问题,又未涉及具体是非,更暗合了老帅“不谈公务”的前提,同时隐约点出了某种共同的期盼。


    陆震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民生……年景……” 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啊,老百姓图个安稳年景。可这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陆家坐镇北地几十年,靠的不是左右逢源,是手里的枪,是底下兵将的忠诚,是给老百姓一个能活下去的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花厅内陡然一静。“有些心思,别以为藏在酒桌底下、混在生意经里,我就看不见。”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陆振业脸色白了白,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紧。赵鸿升若在此,恐怕也得惊出一身冷汗。


    沈清澜垂首静听,心中震动。老帅虽久病,但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洞若观火。他今日现身,祭灶是表,敲山震虎才是里。既是在警告某些不安分的人,也是在……考察她这个“留守”的儿媳妇,看她是否明白这“规矩”的分量,是否有定力稳住后方。


    “清澜,”陆震山再次看向她,这一次,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承钧留下的担子不轻。家里的事,你看顾好。外头的事,该听的听,不该掺和的,别沾。遇事不决,或有人欺你年轻……” 他顿了顿,对身后一位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老副官道,“老韩,以后少夫人若有要事寻我,或外头有不开眼的扰了府里清静,你帮着处置。”


    那位被称为“老韩”的副官,年纪与陆震山相仿,面容冷硬,闻言微微躬身:“是,大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无异于给了沈清澜一把“尚方宝剑”,虽然是通过老韩间接行使,但代表的却是陆震山的权威。这意味着,至少在老帅眼中,沈清澜这个“代理”的位置,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正式认可和背书。


    陆振业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沈清澜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立刻起身,深深一福:“谢父亲信任,儿媳定当谨守本分,尽力而为,不负父亲与承钧所托。”


    陆震山摆了摆手,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都吃饭吧。菜凉了。”


    后半段家宴,气氛更加微妙。陆振业一家明显沉默了许多。沈清澜依旧安静用餐,举止得体,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老帅的支持是助力,也是更大的责任和更显眼的靶子。


    小年夜宴散,陆震山被老韩搀扶着回去休息。沈清澜送走二房一家,独自站在廊下。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庭院,一片纯净的洁白,却掩不住其下错综复杂的沟壑与暗影。


    她握紧了袖中的怀表。表壳冰凉,但心底却仿佛被老帅那番话,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棋盘之上,老帅亲自落下了一颗重子,既震慑了对手,也明确了她的“位置”。接下来的路,依然需要她自己步步为营,但至少,她不再是无依无凭。


    风雪依旧,前路未明。但帅府深处,那颗已然扎根的心,正汲取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考验,在严寒中,默默积蓄着更为坚韧的力量。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远在南方的陆承钧,当得知小年夜发生的一切时,又会作何感想?北地的棋局,因老帅的短暂现身,已然掀起了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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