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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章 新年招待宴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北地,市政厅新年招待宴前夜。


    沈清澜合上陆承钧留下的蓝色手册,指尖在硬质的封皮上停留片刻。手册里的内容冷硬、直接,甚至有些残酷,清晰地勾勒出北地各方势力的利益边界与博弈底线。这并非她熟悉的诗文典籍,而是另一种关乎生存与权力的“学问”。她将它锁进自己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与母亲留下的那支朴素银簪放在一处。一者关乎当下与未来,一者系着过去与温情,奇异地构成了她此刻内心的某种平衡。


    次日,市政厅的新年招待宴,果然规格不同以往。不仅本地商绅、官员悉数到场,还有邻近两省派来的代表,甚至有几张新闻报馆的生面孔。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与酒肴的复杂气息。沈清澜一袭霁青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灰貂绒披肩,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枚珍珠发针,素净中自带一股不容轻忽的端凝。她在王经理和周平一明一暗的陪同下入场,立刻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陆振业作为市政厅要员,自然是宴会中心之一。他看见沈清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携着夫人主动迎上来:“少夫人能拨冗前来,真是给市政厅增光添彩!承钧不在,少夫人支撑门户,着实辛苦。” 话语殷勤,眼神却带着审视。


    “二叔言重了,”沈清澜微微欠身,笑容得体,“承钧临行前叮嘱,年节诸事,还需多倚重二叔和各位长辈同僚。清澜年轻识浅,不过勉力维持,不失礼数罢了。” 她将陆承钧抬出来,既点了陆振业作为长辈和同僚的“本分”,又摆低了自己姿态,让人挑不出错。


    赵鸿升也端着酒杯过来,依旧是那副圆融模样:“少夫人近日气色愈发好了,可见帅府事务虽繁,却也历练人。前几日商会同仁小聚,还说起少夫人仁厚,体恤下人,令人敬佩。” 这话听着是夸赞,细品却将她“体恤下人”这等内宅小事与商会“同仁小聚”关联起来,暗示她的动向尽在掌握。


    “赵会长过誉,”沈清澜眸光平静,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是些分内之事。倒是听闻会长近日为北地商贸奔波劳碌,与几位外地客商相谈甚欢,想必又有惠及乡里的大举措?清澜虽在深宅,也替北地百姓先行谢过。” 她精准地点出赵鸿升最近的动向,语气诚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却让赵鸿升眼角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哈哈笑道:“少夫人消息灵通,不过是些寻常生意往来,当不得什么。”


    寒暄间,沈清澜已随着人流步入宴会厅核心区域。她看似在与几位官员家眷闲聊年节琐事,倾听她们对物价、子女教育的抱怨,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她注意到陆振业与一位来自邻省、代表某实业集团的秃顶中年男子交谈甚密,两人短暂离席,去了侧面的小阳台。她也留意到,市政厅一位素来以滑头著称的科长,频频向赵鸿升那桌敬酒,神态恭敬得有些过头。


    **南方,临时指挥所。**


    陆承钧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与泥泞的气息。“灰雀”的密报再次送到,除了关于南方军阀可能获得新式军火渠道的紧急情报外,也详细汇报了北地新年招待宴的情况。电文提及沈清澜的应对:言辞滴水不漏,姿态不卑不亢,甚至似有意似无意地点了赵鸿升一下。更重要的是,她似乎通过家眷闲聊,捕捉到了市政厅内部关于明年预算分配的一些微妙倾向,而这些倾向隐约指向陆振业试图扩大对几个民生项目的控制。


    “她倒真会找地方听消息。”陆承钧擦着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将密报递给周骁,“给北地回电,提醒王经理注意市政厅明年预算草案,尤其涉及粮食储备和城防修缮的部分。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少夫人,邻省来的那位实业代表,与日本洋行有暗中股权关联,陆振业若与他合作过深,恐生后患。让她心里有数即可,不必直接干预。”


    周骁记录,忍不住道:“少夫人……似乎学得很快。”


    陆承钧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地的位置上,沉默片刻。“不是学,”他缓缓道,“是有些东西,她本来就有。” 只是被过往的环境压抑着,如今有了合适的土壤和压力,便自然生长出来。他想起手册里那些冰冷的条款,不知她看到时,是觉得沉重,还是……找到了某种依凭?


    **北地,宴会尾声。**


    沈清澜借故离席片刻,在休息室用冷水拍了拍脸,清醒一下被暖气熏得有些发晕的头脑。怀表显示已近十点。王经理悄声过来,低语道:“少夫人,刚收到南边的电报。” 他快速复述了陆承钧的提醒。


    沈清澜眸光一凛。日本洋行?这水比想象得更深。她点点头,表示知晓。回到宴会厅,正巧听到那位邻省实业代表在众人簇拥下高谈阔论,鼓吹“实业救国”、“引进外资”,陆振业在一旁含笑附和,不少商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沈清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缓步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略略安静下来的厅中响起:“张代表高见,令人钦佩。清澜虽不懂经济大势,却记得先父曾言,实业固是根本,然合作之道,贵在知根知底,互利互信,尤须厘清资本源头,免生无谓纠葛,反伤国本乡谊。北地民风淳朴,重信守诺,想来各位叔伯兄长,对此体会更深。” 她语气柔和,甚至带着点晚辈的谦逊,引用的也是过世父亲的话,但“理清资本源头”、“免生无谓纠葛”几个字,却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陆振业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赵鸿升眯了眯眼,打量沈清澜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那位张代表则打了个哈哈:“少夫人家风严谨,见识不凡,说得在理,在理!”


    沈清澜适可而止,不再多言,转而与另一位老先生聊起了本地年节风俗。她的话如同一缕清风,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却足以在一些人心中留下一丝疑虑的痕迹,也为陆承钧那边的后续应对争取了时间、埋下了伏笔。


    宴会结束,回到帅府,已近子夜。沈清澜褪去华服,卸下钗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拿出怀表,摩挲着光滑的表壳。今天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尝试运用从手册和现实观察中学到的东西,主动落下了一子。感觉有些陌生,有些如履薄冰,但……并非不可为。


    窗外,北风呼啸,预告着新一轮寒潮的降临。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沈清澜铺开纸张,开始梳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碎片:陆振业与张代表的关联、赵鸿升与市政厅科长的互动、预算草案的微妙倾向、家眷们抱怨中透露的物价细节……她将这些一一记录,并与之前的关系图慢慢勾连。


    她知道,宴会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或许会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反弹。陆振业和赵鸿升都不会喜欢有人搅局,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他们眼中本该安分守在后宅的“少夫人”。但她更清楚,一味的退让和沉默,无法真正守住帅府,也无法应对陆承钧可能面临的南北夹击之势。


    **南方,陆承钧在深夜收到了关于宴会后续的简要汇报。** 当他看到沈清澜那番关于“理清资本源头”的发言时,眉峰微挑。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神态——平静,温婉,却带着不易折弯的韧性。


    “她倒是敢说。”他低语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赞许。或许两者皆有。他走到窗边,南方的冬夜阴冷潮湿,没有北地的繁星与雪光。但他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帅府书房那盏常亮的灯,和灯下那个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冷静锋芒的身影。


    棋盘上的局势愈发复杂,南北皆需落子。原本他以为要独自应对的局面,如今似乎多了一个虽远在后方、却已开始理解规则并尝试布局的“盟友”。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坏。


    他回到桌边,提笔,难得地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而非电报。在例行问询和战况简述之后,他添上一句:“北地风雪甚于南疆,慎行,亦不必过惧。棋盘虽大,总有脉络可循。你所察所虑,甚好。”


    这封信几经周转,数日后才送到沈清澜手中。展开信纸,看到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和最后那句话时,沈清澜怔了许久,然后轻轻将信纸贴在胸前,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怀表滴答,时光流淌。新一轮的寒潮已然南下,北地银装素裹,严寒彻骨。但帅府内,那颗曾经飘摇无依的心,却在风雪与暗流中,悄然扎根,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柔韧而冷静的力量。前路依旧莫测,博弈远未结束,但执棋之手,已不再孤单颤抖。她知道,这场始于责任的“合作”,正在无声处,悄然改写着她与他,乃至整个北地帅府的未来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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