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 25章 琐碎繁重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赏雪宴后,北地帅府表面依旧平静,但沈清澜案头的关系图却悄然增添了新的注脚。她并未因一场宴会的应对得体而松懈,反而更加绷紧了弦。赵鸿升那意味深长的“多多走动”绝非客套,陆振业一系也绝不会轻易罢手。她开始更细致地梳理陆承钧留下的文书档案,尤其是那些涉及北地各大家族、商会、矿场乃至相邻势力地界的旧卷宗。夜深人静时,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陪伴她的只有怀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凛冽的风。


    这天,她正翻阅一份关于城郊新式纺织厂股份纠纷的旧案,管家来报,说是府里一位负责采买多年的老管事(并非之前处置的那个)的母亲突发急病,想预支半年的薪俸并告假半月。这本是寻常人事,沈清澜正准备按例准许,却心中微微一动。她记得周平提供的资料里提过,这位老管事的侄子,似乎就在赵鸿升某个亲戚开的货栈里做事。


    “准他预支,额外再支十块大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请个好大夫。”沈清澜吩咐道,语气温和,“另外,他手上的差事要紧,你看着安排个妥帖人暂代,别误了府里日常。”


    管家应下,觉得少夫人仁厚。沈清澜却在他离开后,轻轻在那个老管事的名字旁点了一点。这未必是试探,但她必须假设任何细微的人事变动都可能被外界解读、甚至利用。她需要更主动地掌握信息。


    她开始有选择地接受一些邀约——不再是纯商务或试探性质明显的,而是一些相对中性的场合,比如女子师范学堂的筹款茶会、红十字会北地分会的冬季物资清点。在这些地方,她以陆家少夫人的身份出现,低调而真诚地参与,不经意间却能听到许多在帅府高墙内听不到的消息:市井的流言、小商贩的抱怨、学堂先生对时局的忧虑、甚至是一些官员家眷无意中透露的闲话。她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手中的关系网络图一一印证、拼接,北地权力与利益交织的暗网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内部。借着年关将近、需要筹备祭祀和各项年礼的名义,她以“清点库房、核对旧例”为幌子,在几位可靠老仆和周平协助下,开始更系统地盘查府内一些陈年账目和物资往来。动作不大,却步步深入。她发现,陆承钧治下虽严,但多年积弊和人情往来留下的模糊地带依然存在,尤其在陆承钧父亲晚年和陆承钧接手初期动荡的那几年。


    这些事务琐碎繁重,沈清澜处理得井井有条。她发现自己比预想的更能适应这种精细的算计与权衡,那份自小在压抑环境中磨砺出的沉静与敏锐,成了她此刻最有力的武器。她甚至开始学着陆承钧的做派,在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人事安排上,做出细微调整,将几个看似不起眼但位置敏感的角色,换上了背景更干净或与陆承钧嫡系关联更直接的人。


    **南方,临时指挥所。**


    陆承钧刚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战事胶着,南方军阀比预想的更顽固,背后似乎还有更复杂的势力插手。他回到临时书房,周骁送来了新的电文,其中一份来自“灰雀”的密报。


    密报详细列举了北地近期动向:商会赵鸿升与外地商人接触频繁,似在密谈大宗物资转运;市政厅几位官员最近常出入陆振业的私宅;帅府内部,少夫人沈清澜动作频频,处置采买、核查旧账、调整部分岗位,并开始有策略地在外界露面,应对得体,稳住了大部分局面。值得注意的是,她似乎有意在收集和整理信息,但目的尚不明晰。


    陆承钧逐字看完,指尖在“应对得体”、“动作频频”、“收集信息”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他靠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临别前那沉静而克制的眼神。他原以为留下周平和一些安排,足以让她在府内维持基本安稳,对外则有经理和旧部顶着,她只需做个象征,不出大错即可。没想到,她不仅接住了内部暗流,还主动踏入了外界的漩涡,甚至开始以她自己的方式“布局”。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她是一株需要庇护的兰草,却发现她或许是一株能自己扎根、甚至悄然蔓延的藤蔓。


    “发电报告诉‘灰雀’,”陆承钧睁开眼,眸光锐利,“重点查赵鸿升接触的外地商人底细,以及陆振业最近和市政厅那几个人在谋划什么。至于府内……只要不是危害根本的异动,暂不干涉,留意即可。”


    “是。”周骁记录,又问,“那给少夫人的日常电报……”


    陆承钧沉吟。他之前发回的电报多是例行公事的简短问候,偶尔提及战事顺利让她宽心。现在看来,她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宽心。


    “下次发电,加上一句,”他慢慢道,“‘北地冬寒,事务繁杂,可酌情借力周平及王经理(陆承钧留下的心腹经理),不必事事亲躬。遇疑难,可按我书房西侧第三列书柜中层暗格内蓝色封皮手册所示原则处置。’”


    那手册里,是他对北地各势力底线、红线以及一些非常规应对手段的简要概括,算是一份小小的“应急指南”。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让她接触这些。


    周骁略显惊讶,但立刻应下:“明白。”


    陆承钧挥挥手让他下去,独自走到窗边。南方的冬雨淅淅沥沥,阴冷潮湿,与北国的大雪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她手边那块怀表,想起她站在雪中目送他离开的身影。也许,他离开时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看守的家,更是一个……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看清的契机。


    **北地,帅府。**


    沈清澜收到了陆承钧的新电报。前面仍是简短的问候和平安之语,但最后附加的那句话,让她的心微微一震。她立刻依言找到那本蓝色封皮手册,翻开,里面是陆承钧凌厉熟悉的字迹,条分缕析,直指核心。这不仅仅是事务指南,更像是一种权力与规则的隐秘交接,一种他未曾言明的信任。


    她抚过纸页,良久,将手册小心收好。窗外,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而清冷的光。她知道,有了这份手册,她应对起来将更有底气,但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


    短暂的晴朗后,气象预报说新一轮寒潮即将南下。而沈清澜也接到消息,市政厅即将举办新年招待宴,给帅府的请柬,已然在路上了。这一次,恐怕不再仅仅是商界的试探。


    她走到窗前,握紧了手中的怀表。表壳冰凉,但似乎又残留着一丝遥远的温度。风雪未止,前路犹长,但她的眼神,已比落雪之初更为坚定、清明。她开始懂得,在这棋盘上,防守固然重要,但有时候,以静制动、甚至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子,或许才能更好地守住他想守住的东西,包括……这段始于责任、却似乎正在悄然变化的“合作”关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