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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 章 赏雪宴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离开的第七日,北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帅府覆盖成一片素白,也暂时掩去了许多暗处的涌动。然而,沈清澜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她案头那份日益详尽的关系网络图,以及这几日收到的几份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拜帖和宴请邀约,都预示着更复杂的局面即将到来。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城西商会。会长遣人送来请柬,邀少夫人三日后赴“赏雪宴”,美其名曰年关将近,各界联络情谊。送帖的管事言语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沈清澜明白,这既是试探她这位“代主事”的分量,也是想看看陆家少帅离府后,帅府对北地商界是否还有足够的掌控力。陆振业等族老,未必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让管家客气地将人送走。回到书房,她对着请柬沉吟良久。去,必然面对诸多审视与刁难;不去,则会被视为怯懦,帅府威信受损。陆承钧留下的经理或许能处理具体生意,但这种场合,非主家出面不可。


    “周副官。”她唤来陆承钧特意留下的一名心腹副官周平(与周骁是兄弟),“城西商会往年赏雪宴的惯例,以及与会的主要人物背景,能否尽快给我一份简要说明?”


    周平办事利落,不过半日,便将整理好的资料呈上。沈清澜仔细翻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赏雪宴当日,沈清澜并未盛装华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外罩银灰色狐裘披风,发间依旧只簪那支素银簪子,清丽素雅,与满堂锦绣形成鲜明对比,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她是独自前往的,只带了周平和两名精干护卫。


    宴设于商会会长私人的梅园别馆。沈清澜一到,便吸引了所有目光。惊讶、好奇、审视、轻蔑……种种情绪在那些老练的面孔上一闪而过。会长赵鸿升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眼底却藏着精光:“少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少帅为国奔波,少夫人主持中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赵会长过誉。”沈清澜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承蒙邀请,清澜特来向各位前辈讨教学习。”


    席间,话题起初还围绕着风花雪月、年节习俗。酒过三巡,便有人将话头引向了正题。一位与陆家素有矿产往来的钱老板,借着酒意开口:“少夫人,如今少帅南巡,这北地几处矿上的年终分红和来年契约,不知帅府是何章程?往年可都是少帅亲自定夺的。”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许多人都竖起耳朵。


    沈清澜放下银箸,拿起细白瓷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钱老板有心了。矿上的事,少帅行前确有安排,一切照旧例办理。具体细则,想必相关经理早已与各家沟通。若是钱老板对现有条款仍有疑虑,不妨按规矩递了文书到帅府,自有专人接洽复核。”她语气平和,却将“照旧例”、“按规矩”几个字咬得清晰,既表明了帅府政策未变,也堵住了对方想借机浑水摸鱼或讨价还价的心思。


    钱老板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那是,那是,少帅行事向来稳妥。”


    赵鸿升见状,笑着打圆场,话题却又转向了近来北地市面上的一些“流言”——有关于南方战事可能影响商路的,有关于新式工厂冲击传统行业的,甚至隐隐提及帅府内部“人事更迭”是否会影响某些合作的稳定性。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却都包裹在看似关切的询问之下。


    沈清澜始终端坐着,背脊挺直。她听得认真,回答却谨慎而巧妙。不熟悉的具体事务,她以“少帅自有统筹”或“依章程办理”挡回;涉及府内人事,她淡然回应“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对于时局,她只说“相信少帅与诸位同僚的定力”。她不显山不露水,却也没让任何人抓住话柄或探到底细。


    直到宴席近尾声,一位素来与陆振业走得近的绸缎庄东家,似笑非笑地提了一句:“听闻前几日,振业公和几位族老去府上探望少夫人了?真是长辈关爱。如今少帅不在,族中长辈多帮衬些,也是应当的。”


    这话几乎挑明了某些人的心思。席间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沈清澜抬眼看向那人,眸光清冽如窗外冰雪。“族中长辈关怀,清澜感念于心。只是帅府事务,自有法度章程。少帅临行嘱托,清澜不敢有违。长辈们德高望重,清澜若有困惑,自当请教,但涉及府务决策,”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当以少帅之令与府中规例为准。此乃陆家立足之本,想来各位叔公长辈,亦深明此理,断不会让清澜为难。”


    她这番话,既重申了陆承钧的权威和自己的权责,又巧妙地将“不遵少帅安排”的潜在帽子反扣回去,暗示若族老逾越,便是罔顾陆家根本。那绸缎庄东家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赏雪宴散场时,许多人看沈清澜的眼神已然不同。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花瓶或可轻易左右的弱女子。她沉静如水,却韧如蒲苇,在看似温和的应对中,牢牢守住了帅府的边界和陆承钧的权威。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澜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感到一阵疲惫。周平在前辕低声道:“少夫人今日应对得极好。”


    沈清澜摇摇头,低语:“只怕……这仅是开端。”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寂静街道,眼神深远。赵鸿升最后那看似热情、实则意味深长的“日后多多走动”的邀请,以及其他几家势力似有似无的拉拢暗示,都让她警觉。陆承钧离开留下的权力真空,吸引的不只是内部的蠹虫,更有外部的饿狼。


    与此同时,南方的临时指挥所里,陆承钧刚收到一封加密电报,眉头紧锁。电报内容提及北方某些势力似有异动,与南方敌对军阀的接触痕迹若隐若现,提醒他注意后院。


    “周骁,”陆承钧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北地最近有什么特别消息?”


    周骁汇报了日常公务,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府里……少夫人前几日处置了一个贪墨的采买管事,近日又应付了族老和商会的试探,据报……一切平稳。”


    “平稳?”陆承钧嗤笑一声,指尖轻点桌面,“她倒是报喜不报忧。”他能想象那“平稳”之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那个站在窗前默默看他离开的身影,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他从未小觑过她的心性,但北地这潭水,比他离开时预想的可能更浑。


    “给北边发个电报,”陆承钧沉吟片刻,“不,不用明电。让‘灰雀’留意府邸外围和商会、市政厅等处的异常动向,有消息直接密报给我。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以我的名义,给赵鸿升发个普通问候电,提一句感谢他对我夫人的款待。”


    周骁心领神会:“是,少帅。”这是敲打,也是为沈清澜再撑一层无形的保护伞。


    北地帅府,沈清澜并不知道陆承钧远隔千里的安排。她正对着煤油灯,在关系网络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下小小的问号。窗外的雪还在下,怀表静静躺在手边,表壳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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