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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 章 久久不语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山别苑的秋天,在沈清澜回归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为彻底。日子像山涧的溪水,平稳地、悄无声息地流淌。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金黄在深秋愈发清朗的蓝天下,闪着迟暮却灿烂的光。


    沈清澜的身体渐渐养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行走坐卧也不再那般虚弱无力。她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看书,写字,画画,或在秋月的陪伴下,沿着后山的小径慢慢散步。她似乎很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寂静,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在清新的山岚和松涛声中,被洗涤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通透的平静。


    帅府偶尔会送来东西,有时是时令果蔬,有时是新的书籍衣料,附着的口信永远千篇一律:“少帅吩咐,请少夫人安心静养。” 沈清澜总是平静地收下,道一声谢,便再无他话。她不问城里的情况,不问陆承钧的伤势,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医院守护,以及那个昏迷中的男人,都只是她漫长囚禁生涯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翻篇。


    秋月有时会偷偷观察她。少夫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秋月心里发慌。那日从医院回来,少夫人没有流露半分委屈或不甘,只是显得格外疲惫,睡了几乎一整天。醒来后,便恢复了这般模样。可秋月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夫人的眼神,比以前更清澈,也更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冰在看世界。


    这天午后,沈清澜正在临摹一幅宋人的寒林图,笔法凝练,墨色枯淡。秋月端了刚沏好的桂花茶进来,清香顿时盈满一室。


    “少夫人,歇会儿吧,喝口茶。”秋月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沈清澜“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停笔,直到勾勒完最后一根遒劲的枝桠,才放下笔,接过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秋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山上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


    秋月一愣,想了想道:“听赵妈妈说,西山的冬天雪大,一下起来,满山遍野都是白的,松树上挂满冰凌,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可好看了。就是……格外冷些。”


    “雪啊……”沈清澜望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江南很少下那样大的雪。”她停顿片刻,像是自言自语,“若能在这里看过一场冬雪,再回去……也好。”


    秋月心头一跳。“回去”?回哪里去?帅府吗?还是……江南?她不敢深想,只低声道:“少夫人喜欢雪,等下了,奴婢陪您去院子里看。”


    沈清澜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小口啜着茶。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秋月莫名心酸。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一会儿,赵妈妈进来禀报:“少夫人,张副官来了,说奉少帅之命,给您送些东西,还有……几句话。”


    沈清澜放下茶盏,神色未变:“请他进来吧。”


    张副官走进“听松院”时,脚步有些沉。他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目光触及廊下端坐的沈清澜时,眼神复杂难言。不过月余未见,少夫人似乎清瘦了些,但气色却比在医院时好了太多。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夹棉旗袍,外罩浅米色开司米披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后是苍翠的古松和澄澈的秋空,像一幅意境悠远的古画,有一种洗净铅华的、令人不敢亵渎的宁静之美。


    对比医院里那位妆容精致、殷勤周到的秦小姐,张副官心头那杆秤,再次重重地歪向了一边,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和不安。


    “少夫人。”张副官上前,恭敬行礼。


    “张副官不必多礼。”沈清澜微微颔首,“是少帅有什么吩咐吗?”


    张副官将锦盒放在一旁石桌上:“少帅伤势已大好了,如今已回帅府休养。特意让属下送来一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给少夫人补身。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上,“少帅让属下转交少夫人。”


    沈清澜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留了一瞬。素白的信封,没有任何字迹。她伸手接过,触手微凉。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放在膝上,看向张副官:“有劳张副官跑这一趟。少帅康复,是好事。还请代我向少帅问安。”


    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没有追问伤势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关切或委屈,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张副官喉咙发干,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少帅近况、关于秦小姐如何“精心照顾”的话,在沈清澜这般平静的目光下,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少夫人……您……您近来身子可大好了?那日在医院,您实在辛苦……”


    沈清澜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挣扎和欲言又止。“我很好,多谢张副官挂心。”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医院之事,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少帅既然安好,便是最好。”


    一句“职责所在”,轻描淡写地将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守护,归结为冰冷的义务。张副官听得心头一震,看着沈清澜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意识到,或许少夫人根本就不在意那份“功劳”被谁顶替,也不在乎少帅是否知晓真相。她的心,恐怕早已不在这些纷争之上,或者说,早已对少帅关闭了那扇门。


    这个认知让张副官感到一阵无力,也为少帅感到一丝悲哀。他原本还存着万一的希望,想着或许少夫人会失望,会委屈,那样他拼着受罚也要将真相和盘托出的决心或许会更坚定些。可现在……


    “张副官还有别的事吗?”沈清澜见他神色变幻,却久久不语,出言提醒。


    张副官猛地回神,慌忙道:“没、没有了。属下这就告退。”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脚步竟有些仓皇。


    直到张副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清澜才缓缓拿起膝上那封信。指尖摩挲着光滑的信封,她却没有拆开。里面会是什么?公式化的问候?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索然。


    最终,她还是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坚韧的军用信笺,上面是陆承钧力透纸背、略显潦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西山清静,宜于养疴。诸物已备,勿缺勿念。寒冬将至,添衣加餐。陆承钧。」


    没有提及她的照顾,没有解释任何误会,甚至没有一个称呼。只是一句居高临下的交代,一句例行公事的关心,如同他以往任何一次命令。


    沈清澜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最后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也彻底归于沉寂。


    她将信随手放在石桌上,端起已经微凉的桂花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依旧,却似乎染上了深秋的霜意。


    “秋月,”她唤道,“把这些补品收起来吧。另外,去跟赵妈妈说一声,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厚实些的毛料,该预备过冬的衣物了。”


    “是,少夫人。”秋月连忙应下,收起锦盒,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那封被随意搁置的信。


    沈清澜却已重新拿起画笔,蘸了墨,目光投向画纸上未完成的寒林。笔尖落下,力道稳而淡,继续勾勒那片萧疏寂寥的冬日景象。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远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几片铅灰色的云,缓缓推移,预示着第一场冬雪,或许真的不远了。


    而千里之外的帅府书房内,陆承钧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同样凋零的草木,肩上未愈的伤口在阴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他手中也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张副官回来复命时,他问了一句:“她……可好?”


    张副官低头答:“少夫人气色甚好,谢少帅挂心,让属下代为问安。”


    “哦。”陆承钧应了一声,再无下文。他挥退了张副官,独自站在这里。


    脑海中,有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冰凉柔软的触感,压抑低微的叹息,还有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不同于秦舒意身上浓郁的香水味。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对所有人都好。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这即将到来的寒冬一样,空寂而冷冽,盘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不安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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