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时间在秦舒意精心营造的温柔假象中,似乎流淌得格外平缓。陆承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肩上的伤口在精心的护理下愈合良好,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些许锐利轮廓,只是大病初愈,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和倦怠。
秦舒意几乎成了病房的常驻。她妆容永远精致得体,衣着时髦却不失端庄,每日带着亲手煲的汤水或精致的点心前来,轻声细语地陪陆承钧说话,读报,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织毛衣——一种她认为极能彰显贤淑美德的活动。她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将“红颜知己”和“温柔守护者”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陆承钧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或闭目养神。他性子本就冷硬,伤病之中更显寡言。但对秦舒意的殷勤,他并未拒绝,偶尔在她说到某些趣事时,唇角甚至会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旁人,尤其是秦舒意自己看来,这无疑是少帅态度软化、甚至默许她更进一步的重要信号。
只有一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安,却又不敢妄动。
张副官守在病房外,或是在走廊尽头焦虑地踱步,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他眼睁睁看着秦小姐每日登堂入室,将少帅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后自然产生的依赖和好感,小心翼翼地巩固、放大。而他深知,在少帅昏迷不醒的那三天三夜里,真正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守在这里的,是那位苍白消瘦、沉默如影子般的少夫人。
好几次,当秦舒意不在,病房里只剩下昏睡的少帅或短暂的安静时,张副官站在门口,看着少帅沉静的睡颜,话都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少帅,其实这几天一直是少夫人在照顾您,她刚走您就醒了”?少帅昏迷前的严令——“别让她知道”——还言犹在耳。虽然少夫人最终还是知道了,并且亲自赶来守了三天,但少帅醒来后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似乎接受了秦小姐的“守护”。自己此刻贸然戳破,会是什么后果?
少帅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最恨旁人违背他的命令,更憎恶事情脱离掌控。若知道少夫人不仅知晓了他受伤,还在他昏迷时守了那么久,而自己这个副官未能阻拦(事实上也阻拦不了),少帅会如何震怒?迁怒于少夫人?还是觉得自己办事不力?
更何况,秦小姐此刻正得少帅青眼,自己贸然说出真相,等于直接打秦小姐的脸,驳了少帅此刻的“面子”。这位秦小姐看似温柔,但能在北平交际场中周旋得如鱼得水,又岂是简单角色?得罪了她,日后恐怕也有麻烦。
种种顾虑,像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张副官的嘴。他只能看着秦舒意日渐得势,看着少帅对她的态度日渐“不同”,心中那股为少夫人不平、又为自己隐瞒而愧疚的情绪,交织翻滚,煎熬不已。
他也曾私下里试图向秋月探听口风,想知道少夫人回去后如何。秋月只低眉顺眼地说“少夫人回别苑静养了,一切都好”,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张副官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怨怼或委屈,这反而让他更觉不安。那位少夫人,心思太过沉静,像深潭之水,看不清底下是寒冰还是漩涡。
这天下午,秦舒意又来了,带来一盅据说费了四五个时辰熬制的当归乌鸡汤。她亲手盛了一小碗,吹温了,正要喂给靠在床头看文件的陆承钧。
陆承钧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接过了碗:“我自己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平淡。
秦舒意也不勉强,温柔一笑,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
张副官守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这一幕,心头更是烦乱。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医院禁止吸烟。
“张副官似乎有心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副官一惊,回头看见周医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他。
“周医生。”张副官连忙站直。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也看向病房的方向,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少帅恢复得不错,秦小姐照顾得也很尽心。”
张副官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医者父母心,有些话本不该多说。不过……少帅刚送来的那晚,情况凶险,高烧不退,时有呓语。少夫人守在一旁,几乎未曾合眼,亲自用酒精棉擦拭降温,盯着输液,那份细致和坚持,连我们做医生的都动容。”他顿了顿,“后来少帅情况稳定,少夫人才放心离开,那时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少帅醒来,身边换了人照顾,我们做下属的,自然以少帅的意愿为准。只是……有些事实,或许不该被埋没。”
说完,周医生拍了拍张副官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张副官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医生那几句话,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周医生都看不过眼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少帅被蒙在鼓里,对少夫人不公,长此以往,或许还会酿成更大的误会。他是少帅的副官,应该对少帅绝对忠诚,这忠诚,也包括不让他被虚假的表象所迷惑。
可是,怎么说?何时说?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陆承钧低沉的声音:“张副官。”
张副官一个激灵,连忙整理了一下军装,快步走进病房:“少帅!”
陆承钧已经喝完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清明,此刻正看着张副官,问道:“我受伤的消息,封锁得如何?外面有什么动静?”
张副官立刻收敛心神,肃容汇报:“消息已经严格封锁,只说是例行军事演习中的小意外,休养几日便好。司令部运转正常,几位师长都来探望过,按您的吩咐挡了。孟司令那边也派人来问候过。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暗杀者的线索追查到城外就断了,对方很狡猾,用的是黑市上流通的普通手枪,没有明显标识。背后主使,还在查。”
陆承钧听着,眼神冷了下来:“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汇报完正事,陆承钧似乎有些疲惫,靠回枕头上,闭目养神。秦舒意连忙上前,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承钧,你刚醒没多久,别太劳神,这些事交给张副官他们去办就好。”
陆承钧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张副官看着这一幕,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少帅,其实……”
“张副官,”陆承钧忽然又睁开眼,看向他,目光深沉,“我昏迷的时候,辛苦你们了。”
张副官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哽住。
陆承钧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床边温柔含笑的秦舒意,又落回张副官脸上:“尤其是舒意,一个女孩子,担惊受怕,还在这里守着我。”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认定了秦舒意的“功劳”。
秦舒意脸上适时地泛起一层红晕,娇羞地低下头:“承钧,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副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那句“守着你的是少夫人”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这一刻,他对上了陆承钧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惯有的冷锐,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警告?或者是某种不愿被触及的暗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张副官的脑海:少帅他……是不是其实有所察觉?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秦舒意,但以少帅的敏锐和多疑,昏迷中那些模糊的感觉,周医生或其他护士可能的只言片语,真的能完全瞒过他吗?他此刻特意点出秦舒意的“辛苦”,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在……顺势而为,或者,是在逃避某种他不想面对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张副官遍体生寒。如果少帅自己也在回避真相,那他这个做副官的,硬要戳破,岂不是自寻死路?
所有的话,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艰涩的吞咽。张副官垂下头,哑声道:“是……秦小姐确实……辛苦了。少帅您也请宽心,早日康复。”
陆承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和欲言又止,却又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秦舒意嘴角的笑意,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了然。
张副官默默地退出了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有些话,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而那个在西山别苑里安静度日的少夫人,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经三天三夜的守护,在醒来后的陆承钧心里,被悄然置换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