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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章 贴身照顾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拉长了。窗外日升月落,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移动,而病房内的景象,几日来几乎未曾改变——除了病床上那个人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清澜在陆承钧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未曾合眼。困极了,也只是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惊醒。她亲自盯着护士换药,查看输液瓶的余量,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军医每日数次来检查,她也总是安静地守在一边,仔细听着每一句病情分析,默默记下注意事项。


    秋月劝过几次,让她去隔壁休息间躺一躺,她总是摇头,只说“不碍事”。她吃得极少,人眼看着又清减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全部落在了昏迷的陆承钧身上。


    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做着一切。有时,她会望着他沉睡的侧脸出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冷硬,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重伤虚弱的男人。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这张脸,曾让她恐惧,让她屈辱,也让她绝望。可此刻,看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看着纱布下可能存在的狰狞伤口,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被这沉重的静谧稀释了,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第四日清晨,军医检查后,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少帅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稳定,伤口没有感染迹象,意识也开始有恢复的征兆,或许今天就能醒过来。”


    沈清澜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松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看着护士给陆承钧换了肩上的药。新换的纱布洁白干净,渗血已经很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清冽的空气涌进来,驱散了些许病房的沉闷。晨光熹微,楼下的花园里,落叶铺了满地。


    是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在他最危险、最需要看顾的时候,她在这里,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也……或许是遵从了内心某种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本能。但现在,他快醒了,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醒来后,他依旧是那个强势掌控一切的陆少帅,而他们之间那摊冰冷僵局,并不会因为这场意外而真正消融。


    继续留在这里,等他醒来,四目相对,又能说什么?还是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


    她转身,走到床边,最后一次仔细看了看他。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更平稳了些。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放在身侧的手背时,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秋月,”她低声唤道,“收拾一下,我们回西山。”


    秋月吃了一惊:“少夫人,少帅他还没醒……”


    “军医说了,他已无大碍,很快会醒。”沈清澜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有很多人照顾他,不缺我们两个。回别苑吧。”


    秋月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知道劝不动,只好低声应了,转身去收拾带来的简单物品。


    沈清澜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男人,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


    她没有惊动张副官和其他人,只让秋月叫了帅府留在医院听用的司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军总医院,驶向城外的西山。


    就在沈清澜的汽车驶离医院大约一个时辰后,另一辆颇为时髦的雪铁龙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了特护小楼前。车门打开,一身鹅黄色洋装、外罩同色呢子大衣的秦舒意,急匆匆地下了车。她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只是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门口的卫兵认得这位近来与少帅走得颇近的秦医生,迟疑了一下,并未阻拦。秦舒意径直上楼,来到了陆承钧的病房外。


    守在门外的张副官见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秦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承钧出事了!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秦舒意语速很快,眼圈瞬间就红了,作势就要往病房里闯。


    “秦小姐,少帅还在休息,需要静养。”张副官上前一步,挡在门前,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张副官,我只是担心他,就看一眼,不会打扰他。”秦舒意眼泪说来就来,楚楚可怜地看着张副官,“求你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我保证,就安静地待一会儿。”


    张副官有些为难。少帅与秦小姐的关系,外界传闻颇多,少帅虽未明确表态,但似乎也默许了她的接近。此刻少帅昏迷,少夫人又刚离开……他犹豫片刻,侧身让开了。


    “谢谢!”秦舒意立刻擦了下眼泪,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光线柔和,陆承钧依旧安静地躺着。秦舒意走到床边,看着他苍白却依旧英俊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真实的担忧,也有别的算计。她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沈清澜坐了三天三夜,刚刚才离开,余温似乎还未散尽。


    秦舒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陆承钧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感微凉。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轻轻握着,目光痴痴地凝望着他,低声喃喃:“承钧,你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逐渐消退,也许是外界的触碰和声音刺激,病床上的陆承钧,浓密的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眉心蹙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呻吟。


    秦舒意吓了一跳,随即狂喜,连忙凑近了些,轻声唤道:“承钧?承钧?你醒了吗?是我,舒意。”


    陆承钧的眼皮挣扎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涣散的,只能看到床边一个朦胧的、鹅黄色的身影,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唤他。剧烈的头痛和肩部的钝痛袭来,让他意识混沌。他努力聚焦视线,隐约看到一张妆容精致、带着关切泪痕的脸……


    记忆是断裂的。他只记得遇袭时的枪响和剧痛,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混乱的梦魇。在那些混沌的片段里,似乎总有一抹安静的、月白色的影子,无声地陪伴,有冰凉柔软的触感拂过唇畔,有极轻的叹息萦绕耳边……但那影子太模糊,感觉太飘忽。


    而此刻,眼前这张清晰的脸,关切的眼神,温柔的声音,似乎与昏迷中偶尔捕捉到的一丝慰藉重叠在了一起。


    “舒……意?”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


    “是我!承钧,你终于醒了!”秦舒意喜极而泣,握紧了他的手,“你吓死我了……伤口还疼吗?渴不渴?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真实的焦急和柔情。陆承钧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昏迷前最后关于她的记忆,是她在宴会上巧笑倩兮的模样,以及自己因沈清澜而对她的冷淡拒绝……此刻,她却守在自己床边。


    那昏迷中模糊的月白影子……是错觉吧?或者是护士?


    “水……”他艰难地吐出字。


    秦舒意连忙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温柔而熟练。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陆承钧的意识又清明了一些。肩部的疼痛清晰地传来,但更清晰的是床边这个守着他、照顾他的女人。


    “你……一直在这里?”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沙哑。


    秦舒意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迟疑,但看到陆承钧虚弱却专注的目光,那迟疑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后怕:“我……我听说你出事,就赶来了。看着你昏迷不醒,我哪里还敢离开……承钧,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没有直接承认,但话里话外,却分明默认了是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这几日不离不弃的守护者。


    陆承钧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重伤初醒的虚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淡淡的释然。如果昏迷中那点模糊的慰藉来自于她,似乎……也说得通。至少,比来自于那个冰冷疏离、甚至可能恨着他的沈清澜,更符合逻辑。


    他闭了闭眼,重新躺回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依赖。


    秦舒意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温柔地摇头,替他拢了拢被角:“你好好休息,别说话。我在这儿陪着你。”


    陆承钧没有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但秦舒意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在他醒来的这一刻,借着伤病的脆弱和信息的误差,悄然种下了。


    而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揭穿这个美丽的误会。


    窗外,天色正好。而西山别苑里,沈清澜靠在“听松院”的廊柱下,望着满庭萧瑟的秋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洗净了连日疲惫后、更加深沉的平静。


    她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一切,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完成了一段意外的“责任”,然后,回到了她选择的、暂时的宁静里。至于醒来后的陆承钧会如何,他们之间又将如何,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悠长寂寥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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