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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 章 受伤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山别苑的日子,因为陆承钧那夜突兀又平静的到访与离开,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沈清澜试图将那晚的异常归结为他军务繁忙下的偶然,或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新的试探。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涟漪,无法彻底平复。


    好在他之后再未来过。别苑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甚至因为那场秋雨后的连续晴好,山色愈发明艳,空气清冽如洗。沈清澜的身体在清净的环境和按时服药调养下,一天天好转起来。咳嗽止住了,脸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底那浓重的疲惫和死寂褪去了不少,偶尔望向远山时,甚至会有片刻的怔忡出神。


    秋月是最开心的,变着法儿让厨房做些可口的江南小点,或是陪着沈清澜去后山散步。山间有清澈的溪流,有不知名的野果,有惊起的山雀,这些简单的事物,都让沈清澜沉寂已久的心,感受到些许鲜活的气息。


    她开始更多地待在书案前,不是临摹,而是尝试着自己写写画画。画窗外姿态奇崛的老松,画石阶缝隙里顽强生长的秋草,也写一些零散的诗句,多是些咏物感怀,笔触清淡,却似乎有了些许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的情感流动。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过,转眼已在别苑住了七八日。期间帅府派人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些时新的衣料和补品,一次是几本新出的诗集和,说是少帅吩咐的。东西送到,人便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沈清澜收下,心中却无甚波澜。这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关怀”,与那夜他沉默的共眠一样,透着一种隔膜和刻意。


    这天下午,沈清澜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暖融融的秋阳,翻阅一本新送来的。故事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桥段,她看得并不十分投入,思绪有些飘远。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似乎很快,打破了山间的静谧。声音在别苑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人语。


    沈清澜抬起头,望向月亮门的方向。秋月也停下了手中的绣活,侧耳倾听。


    不一会儿,赵妈妈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她走到沈清澜面前,欲言又止。


    “赵妈妈,怎么了?外面是谁来了?”沈清澜放下书,问道。


    “回、回少夫人,”赵妈妈声音有些发紧,眼神躲闪,“是……是少帅身边的张副官来了,说……说帅府有些紧急事务,需要抽调别苑这边的两名卫兵立刻回城。”


    抽调卫兵?沈清澜心中一动。西山别苑的守卫本就不多,突然要调走两人,而且是由陆承钧的贴身副官亲自来……


    “只是抽调卫兵?”沈清澜盯着赵妈妈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中的不安绝不仅限于此,“张副官人呢?为何不进来回话?”


    “张副官……张副官说军务紧急,就在门外吩咐一声,这、这就要走了。”赵妈妈的头垂得更低。


    沈清澜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少夫人!”赵妈妈和秋月几乎同时出声阻拦,神色焦急。


    沈清澜的目光扫过她们,心中的疑云更重。她没有理会,径直朝院外走去。秋月连忙跟上,赵妈妈跺了跺脚,也只好追了出来。


    刚走出“听松院”,穿过一道回廊,就看到月亮门处,张副官正背对着这边,低声对两名卫兵急促地说着什么。那两名卫兵是随沈清澜来的四人中的两个,此刻站得笔直,脸色凝重,频频点头。


    听到脚步声,张副官猛地回过头。看到沈清澜,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愕然和慌乱,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少夫人!”


    沈清澜打量着他。张副官是陆承钧的心腹,向来沉稳干练,可此刻他的军装下摆沾了些尘土,额头鬓角带着汗意,眼神里有一种竭力压抑的焦灼,甚至……一丝未曾完全掩饰住的后怕。


    “张副官,何事如此匆忙?”沈清澜语气平静地问。


    “回少夫人,城内有紧急军务,需临时调用人手。少帅吩咐,从别苑调两人即刻回营。”张副官回答得很快,措辞与赵妈妈所言一致,但语速比平时快,透着一股紧绷。


    “哦?”沈清澜的目光落在他军装下摆的灰尘和额角的汗上,“张副官是从司令部直接赶来的?看来这军务确实十万火急。”


    张副官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沈清澜的目光:“是……是的。少夫人恕罪,属下需立刻带人回去复命。”他转向那两名卫兵,“你们,立刻跟我走!”


    “站住。”沈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清冷威仪。


    张副官和两名卫兵脚步一顿。


    沈清澜走到张副官面前,直视着他闪烁的眼睛:“张副官,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少帅出了什么事?”


    张副官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张口结舌:“少夫人……这……少帅他……”


    他的反应,几乎坐实了沈清澜的猜测。一股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面上却越发沉静,只是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张副官:“说。”


    张副官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深知眼前这位少夫人在少帅心中如今微妙而特殊的地位,更知道少帅昏迷前的严令。可是,面对少夫人此刻洞悉一切般的逼视,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少夫人……”他咬牙,低声道,“少帅……确实遇袭受伤,但、但并无性命之忧!军医正在救治!少帅严令不得惊扰少夫人,让您在此安心静养!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遇袭受伤!


    四个字像惊雷在沈清澜耳边炸开。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秋月连忙扶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眼前似乎闪过陆承钧冷峻的脸,他穿着军装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夜他沉默背对着她睡去的侧影……


    他竟然遇袭了?伤势如何?张副官说“并无性命之忧”,是真是假?军医正在救治……情况到底怎样?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带来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抓住张副官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张副官都吃了一惊:“他在哪里?伤势到底多重?你说实话!”


    张副官被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情绪震住了,那里面有恐惧,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关切。他喉咙发干,低声道:“在……在陆军总医院。伤势……肩上中了一枪,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手术已经做完,只是……人还在昏迷。”


    肩伤,失血,昏迷……沈清澜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带我回去。”


    “少夫人!”张副官和赵妈妈同时惊呼。


    “少帅严令……”


    “他的严令是不得‘惊扰’我,并非禁止我知晓。”沈清澜打断张副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我知道了。作为他的妻子,他在医院昏迷不醒,我岂能安心在此‘静养’?”她看向张副官,眼神清澈而坚定,“备车,我要回城。现在,立刻。”


    张副官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像是褪去了所有柔弱外壳、展现出惊人决断力的少夫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想起少帅昏迷前,意识模糊时,似乎喃喃过“别让她知道”……可如今,少夫人已经知道了,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犹豫片刻,张副官一咬牙,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安排!请少夫人稍候,属下立刻去调车,并加派沿途护卫!”


    沈清澜点了点头,转身对秋月道:“简单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秋月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闻言连忙跑回院子去收拾。


    赵妈妈还想再劝:“少夫人,您身子刚好些,这路上颠簸,医院那边又乱……”


    “我意已决。”沈清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赵妈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车子备好。除了原先的两辆车,张副官又紧急从别苑卫兵和附近驻军中调了人手,前后三辆车护卫着沈清澜乘坐的轿车,风驰电掣般驶离了西山别苑,朝着北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斑斓的秋山景色飞速倒退,沈清澜却无心欣赏。她紧紧攥着膝上的手帕,指节泛白。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张副官的话——“肩上中了一枪,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陆承钧那样一个强悍到几乎无懈可击的人,竟然也会受伤,也会昏迷不醒……


    她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恐惧、厌恶和冰冷的疏离。可此刻,那股攥紧心脏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忽略。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混乱。


    车子在暮色四合时驶入北平城,没有回帅府,径直开往位于城东的陆军总医院。医院门口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张副官出示了证件,车队才得以进入。


    车子停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这里是专门收治高级将领的特护病房区。楼前站着更多的卫兵,个个神情肃穆,荷枪实弹。


    沈清澜下了车,秋月扶着她。夜风很凉,吹得她旗袍下摆翻飞。她抬头看了一眼小楼亮着灯光的窗户,其中一扇拉着厚厚的窗帘,透出微弱的光。


    张副官引着她快步走进楼内,沿着安静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外。门口守着两名贴身警卫,看到张副官和沈清澜,立刻立正敬礼,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少夫人,少帅就在里面。军医和护士在守着。”张副官压低声音道,轻轻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开着一盏床头小灯,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沈清澜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承钧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赤裸着上半身,左肩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右臂上打着吊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呼吸有些沉重,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痛苦。


    床边,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一名护士正在低声记录着什么。看到沈清澜进来,两人都是一怔,连忙站起身。


    沈清澜没有理会他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病床上那个人身上。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终于,她站到了床边,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冷汗,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清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这个词,从未与她认知中那个强势、冷硬、无所不能的陆承钧联系在一起过。可此刻,他躺在这里,无声无息,生死未卜,剥离了所有权势和光环,只剩下一个受创的、男性的躯体。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酸楚和某种无法定义的情绪,海啸般席卷了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碰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蜷缩了回来。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该恨他?该怕他?还是该……担心他?


    “少夫人,”军医走上前,低声汇报,“少帅左肩被子弹贯穿,伤及血管,失血严重,但万幸未伤及骨骼和主要神经。手术很成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只是麻药和失血的影响,尚未苏醒。需要静养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


    沈清澜听着,目光未曾离开陆承钧的脸,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们都出去吧。”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这里陪他。”


    军医和张副官对视一眼,张副官微微颔首。两人连同护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秋月看了看沈清澜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也默默退到了外间。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滴答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沈清澜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依旧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她忽然想起,在西山别苑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睡着,呼吸均匀。那时她满心戒备和抗拒。而现在,看着他昏迷不醒、生死一线的模样,那些恨意、恐惧和疏离,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以及那抹挥之不去的、尖锐的刺痛。


    她不知道他何时会醒,也不知道他醒来后,两人之间这因这场意外而骤然改变的气氛,又将走向何方。


    夜色,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沉沉地漫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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