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是在后半夜彻底停了。翌日清晨,推开窗,迎面而来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残叶被雨水反复洗涤后的干净气息。久违的淡金色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斜斜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将青石板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沈清澜的精神似乎也被这放晴的天色提振了些许。低烧退了,咳嗽也缓和了不少。秋月早早服侍她起身,换上了一身厚实的浅灰色呢绒旗袍,外罩一件深紫羔羊绒的开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清晰了些。
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和常用物品,很快便收拾妥当。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一辆载着四名卫兵的军用吉普,已经候在了帅府门口。
陆承钧没有出现。管家躬身禀报:“少帅一早去了司令部,吩咐小的伺候少夫人启程。少帅说,别苑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少夫人安心静养。”
沈清澜微微颔首,心中并无波澜。他的缺席在意料之中,或许两人都需这暂时的分离,来消化那晚之后无法言说的种种。她扶着秋月的手上了汽车。
车子驶出帅府高大的门楼,轧过北平城湿滑的街道。窗外是熟悉的灰墙黛瓦,早起的摊贩,叮叮当当的电车,还有穿着臃肿棉袍匆匆行走的路人。这寻常的市井景象,对久困帅府深院的沈清澜来说,竟有几分陌生和恍如隔世之感。
汽车出了西直门,道路渐渐变得不那么平坦,两旁的建筑也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远处是蜿蜒起伏的、蒙着淡淡秋意的山峦轮廓。空气越发清冷干净。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子拐上一条更为幽静平整的柏油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多时,一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中式院落出现在视线尽头。白墙青瓦,飞檐斗拱,显得清雅古朴,与帅府的森严威重迥然不同。
这便是西山别苑了。
车子在紧闭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房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大门立刻无声地向内打开。汽车驶入院内,停在一道月亮门前。早有两名穿着干净布衫、面容恭谨的婆子候在那里。
“少夫人万安。”婆子们屈膝行礼。
沈清澜下车,秋月扶着她。她抬眼打量四周。院子很大,却不见奢华,布局精巧,移步换景。正厅前栽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此时叶子金黄灿烂,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地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金色扇叶,美得炫目。远处可见假山亭台,一池残荷,更远处,便是层林尽染的西山秋色了。
空气里是松针和落叶腐败混合的清冽气味,还有隐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檀香。果然是个极清静的地方。
婆子引着沈清澜和秋月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坐北朝南的独立小院,匾额上题着“听松”二字。院中果然有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松,苍翠依旧。正房三间,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放着些瓷器和古书,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东边是卧室,布置得舒适温暖,推开后窗,便能望见后山郁郁葱葱的林木。
“少夫人看看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领头的婆子姓赵,态度恭敬。
“很好,有劳赵妈妈。”沈清澜点点头。
安顿下来,秋月便忙着整理带来的衣物,又将医生开的药拿出来,准备按时煎服。沈清澜却不想立刻躺下休息。她在书案前坐下,看着窗外明净的秋光和摇曳的松枝,深深吸了一口这与帅府截然不同的、自由的空气。
自由?她心中苦笑。不过是换了个风景好些的笼子罢了。那四名随行的卫兵,此刻想必已悄无声息地布在了别苑四周。陆承钧绝不会真正给她自由。
但至少,这里没有他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没有那些窥探审视的目光,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神经去应付的场合。她可以暂时卸下一些“陆少帅夫人”的枷锁,做一会儿沈清澜。
午饭后,她喝了药,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便让秋月陪着,在别苑里随意走走。赵妈妈本想跟着,被沈清澜婉拒了,只说不必拘礼,她们自己逛逛便好。
别苑确实很大,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秋色正浓,枫红似火,银杏鎏金,松柏叠翠,色彩斑斓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池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斑斓树影,残荷的枯梗倔强地立在水面,别有一种萧疏的美。
她们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凉亭,凭栏远眺,整个别苑和远处连绵的西山尽收眼底。天高地阔,秋风飒飒,吹动沈清澜的衣袂和发丝,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气。她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仿佛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也被这山风吹散了些许。
“少夫人,这儿风大,您刚好些,当心再着凉。”秋月轻声提醒,将带来的披风给她披上。
沈清澜睁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在帅府时真切了些。“不碍事,这风吹着舒服。”她顿了顿,忽然问:“秋月,你觉得这儿好吗?”
秋月老实点头:“好,清静,景致也好。比府里……自在些。”
“是啊,自在些。”沈清澜喃喃重复,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山峦起伏,云卷云舒,是帅府的围墙永远圈不住的广阔。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澜过得简单而规律。按时吃药,在院子里散步,晒晒太阳,看看书,有时也提笔临摹几页字帖。别苑的下人不多,除了赵妈妈和另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两个负责洒扫浆洗的丫头,都安静本分,除了必要的伺候,绝不打扰。
卫兵只在院墙外围守卫,从不入内院。沈清澜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这种刻意的“疏离”,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
胃口似乎也好了些,能多吃下小半碗粥,或是几块点心。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的空洞和死寂,似乎被这山间的清气涤荡,稍微活泛了一点点。她甚至会主动和秋月说几句话,问问她家里的情况,或是让她讲讲北平城里的新鲜事。
秋月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少夫人能这样,总是好的。
第三日午后,沈清澜正在书案前临一幅秋山图,门外传来赵妈妈恭敬的声音:“少夫人,少帅来了。”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
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警惕的平静。她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染污的画纸,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请少帅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陆承钧的身影出现在光线里。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呢绒大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进门后,目光便第一时间锁定了她。
“少帅。”沈清澜站起身,微微颔首。
陆承钧“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打量她的气色,又扫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笔墨和染污的画纸。“在画画?”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意临摹,打发时间。”沈清澜回答,顿了顿,又道,“少帅怎么突然过来了?”她记得他说过,让她在此静养,并未提会来看她。
陆承钧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路过,顺便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澜知道,从城里到西山,绝非“顺路”。
“这里还住得惯吗?”他问,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松枝上。
“很好,很清静,多谢少帅费心安排。”沈清澜答得客气疏离。
陆承钧转回头看她,眼神深了几分。“气色看起来是好些了。”他停顿一下,“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吃饭呢?”
“比在府里好些。”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例行公事。
陆承钧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隔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晚留在这里。”
沈清澜蓦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抗拒。
陆承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但语气依旧平稳:“明天一早再回城。有些文件,需要在这里处理。”他给出了一个理由,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清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低声道:“是。我让秋月去准备客房。”
“不必。”陆承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风尘气息,“我住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意思再明确不过。
沈清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那晚的暴戾和之后冰冷的绝望,胃里一阵翻搅。但她也知道,此刻的抗拒毫无意义,只会激怒他。
“……好。”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陆承钧似乎对她的顺从并不满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我先去书房处理些事情。”他说着,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晚膳让他们送到房里来。”
“是。”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沈清澜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刚刚松懈了几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他来了。这个认知,像一片浓重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夜晚的山间,比城里寒冷许多。别苑早早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上摇曳。
晚膳果然送到了“听松院”的正房。菜式精致,多是清淡滋补的山野时蔬和温补的汤品,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沈清澜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些。陆承钧吃得也不多,席间依旧沉默。
饭后,下人收拾干净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滞。
陆承钧坐在书案后,就着台灯的光,翻阅着几份文件,眉宇微锁,似乎真的在忙公务。沈清澜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间的夜格外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终于,陆承钧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他走到沈清澜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投下一片阴影。
“不早了,休息吧。”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澜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放下书,站起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卧室。
陆承钧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昏蒙。沈清澜背对着他,开始解旗袍侧面的盘扣。手指有些抖,动作很慢。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陆承钧从身后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我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沈清澜身体一颤,僵硬地站着,没有反抗。任由他略显笨拙却不容置疑地,一粒粒解开那些复杂的盘扣。旗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丝绸衬裙。凉意袭来,她瑟缩了一下。
陆承钧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睫毛低垂着,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触感冰凉细腻。沈清澜猛地闭紧了眼睛。
陆承钧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继续其他的动作,只是就这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清澜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无声的注视中窒息。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她,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开始自己脱去军装外套和衬衫。
沈清澜愕然地睁开眼,看着他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宽阔背脊,一时反应不过来。
陆承钧换上寝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睡吧。”
沈清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床边,脱下衬裙,换上自己的寝衣,小心翼翼地躺到床的另一侧,尽量拉开距离。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几乎一人的空隙。同床异梦,莫过于此。
陆承钧似乎真的累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沈清澜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身体依旧紧绷着,防备着任何可能的靠近或侵犯。
但一夜过去,陆承钧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再碰她一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清澜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另一边是凉的。秋月进来伺候洗漱时,低声道:“少帅天没亮就回城了,说是有紧急军务。”
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阴影,心中一片茫然。
他来了,又走了。没有暴戾,没有强迫,甚至……没有碰她。只是同榻而眠,像最陌生的室友。
这比任何直接的对待,更让她感到困惑和……不安。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