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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章 送你出城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连续下了三日,时急时缓,将帅府的青砖黛瓦浸透成一片沉郁的暗色,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冷和土腥气。沈清澜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也像这缠绵的秋雨一样,拖拖拉拉,不见爽利好转。


    高热虽在药物作用下退去,却转成了低烧,时退时起,咳嗽也缠绵不断。她整日恹恹地靠在床头或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绒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影愈发明显。她吃得极少,一碗清粥往往只动几勺便摇头推开了。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旗袍都显得空荡了些。


    秋月急得嘴角起泡,变着法子炖汤熬粥,轻声细语地劝,效果却甚微。沈清澜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承钧这几日回府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他不再总是待在西院的书房,有时会径直来到卧房外。但他很少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扉,看一眼里面那个裹在毯子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的身影,听几声压抑的低咳,然后沉默地离开,眉头始终紧锁。


    他吩咐管家,请了城里最有名的中医来会诊,又让人四处搜罗上好的燕窝、人参等补品,流水般送进小厨房。帅府上下都看得出,少帅对这位一直不算得宠的少夫人,态度有了微妙却显著的变化。不再是彻底的冷落或强硬的掌控,而是一种沉默的、带着压抑焦躁的关注。


    这关注并未让沈清澜的状况好转。第四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沈清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秋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轻声劝道:“少夫人,您就勉强用几口吧,周医生说您这是内里虚亏,光吃药不顶事,得靠温补。”


    沈清澜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燕窝羹,胃里一阵翻涌,她闭了闭眼,摇头:“拿下去吧,没胃口。”


    “少夫人……”秋月声音里带了哭腔,“您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秋月回头,见是陆承钧,连忙躬身行礼:“少帅。”


    陆承钧挥挥手,示意她退下。秋月担忧地看了一眼沈清澜,将燕窝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陆承钧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细绒寝衣,领口松垮,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越发显得伶仃脆弱。长发未绾,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他的目光在她没有血色的唇和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上停留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还是吃不下?”


    沈清澜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算是默认。


    陆承钧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放药碗和燕窝的小几。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命令的语气,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江南的秋天,也这么冷,这么多雨吗?”


    沈清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江南的秋雨……是软的,密的,像牛毛,像细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只会泛起一层油润润的光。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潮湿的草木清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因为提到了熟悉的事物,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柔软涟漪。


    陆承钧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似乎因回忆而略微放松的侧脸上。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不是敷衍,不是抗拒。


    “听起来,比北地舒服。”他说,语气是一种尝试性的平和。


    沈清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怅惘:“是舒服。所以人待在那里,骨头都容易懒了。”


    “你不想回去看看?”陆承钧问,话一出口,自己先皱了眉。他知道沈家如今势微,与她的联系也几近断绝,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残忍。


    果然,沈清澜眼中的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沉静的冰冷覆盖。“不想。”她回答得很快,声音重新变得平淡,“没什么可看的。”


    陆承钧知道她在说谎,或者说,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那点残存的念想。他胸口有些发闷,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那碗燕窝:“周医生说了,你的病,三分治,七分养。总不吃东西不行。”


    沈清澜看了一眼那碗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是身体本能的排斥。


    陆承钧忽然伸手,端起那只描金细瓷碗,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生硬,与他平日的冷硬姿态格格不入,甚至透出一丝笨拙。


    沈清澜彻底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军装笔挺,肩线冷硬,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模样,可手中却做着这样……近乎体贴的事情。


    “我……”她下意识地想躲开。


    “别动。”陆承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吃了它。或者,你想让我换个方式喂你?”后半句,语气里带上了他惯有的、隐含威胁的意味。


    沈清澜身体一僵,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抿了抿唇,终是极其缓慢地、带着屈辱般的僵硬,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燕窝。


    温润微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其实并不难吃。但她吞咽的动作依旧艰难,仿佛吃下去的是毒药。


    陆承钧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变得稳定。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她细微的吞咽声。气氛诡异而凝滞。


    一碗燕窝见了底。陆承钧放下碗勺,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似乎想替她擦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将帕子递给她。


    沈清澜接过,自己轻轻按了按唇角。


    “明天,如果雨停了,天气好一些,”陆承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我让人备车,送你出城,去西山别苑住几天。”


    沈清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西山别苑是陆家的一处产业,在城外山里,清静偏远。他这是……要放她离开帅府?哪怕只是暂时的?


    陆承钧看懂了她的惊讶,解释道:“那里空气好,也安静,适合养病。比闷在这府里强。”他顿了顿,补充道,“秋月会跟着去伺候。我会拨一小队卫兵过去,确保安全。”


    最后一句,像是解释,也像是提醒——她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下,所谓的“离开”,也不过是换一个精致些的牢笼。


    但即便如此,这对沈清澜而言,也是从未有过的“松动”。她心念急转,猜测着他的用意。是厌倦了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是孟夫人的拜访让他觉得需要做些表面功夫?还是……他也在尝试某种改变?


    不管原因是什么,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主楼,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像一道微光,刺破了连日来的灰暗。


    “多谢少帅。”她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悦,但眼神深处,那潭死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陆承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站起身。“好好休息。”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沈清澜缓缓靠回软枕上,手心竟有些微汗。她看着空了的燕窝碗,又望向窗外似乎真的亮了一线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陆承钧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和的举动,比之前的暴戾更让她警惕和困惑。这绝不是他惯常的风格。是愧疚?是新的掌控手段?还是……他也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感到了疲惫,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


    而她,是否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西山别苑,远离帅府核心,守卫相对松散(尽管他派了卫兵),或许……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又涌起一阵冰冷的决绝。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变化。在死水里,哪怕扔进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也比一成不变的绝望要好。


    她轻轻咳嗽了几声,拉高了绒毯,将自己裹得更紧。身体依旧虚弱,但心底那簇微弱的火焰,却因为这一线意外的“松动”,而悄悄地、顽强地,又燃烧起来。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终于透出了一缕久违的、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映出一点点破碎的光斑。


    雨,似乎真的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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