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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章 换个心情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钧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宿军营或司令部。即便回府,也多半待在书房,直至深夜。


    他与沈清澜碰面的次数寥寥,即便同桌用餐,也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不再像那晚一样出言警告或试探,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谜题。


    沈清澜则彻底将自己沉浸在一片看似无波的沉寂里。她每日作息规律,用饭、看书、做针线,偶尔在秋月的陪同下,在府内花园散步。她的话变得更少,对秋月也只是必要的吩咐,神色总是淡淡的,透着疏离。那件高领的藕荷色旗袍,她连续穿了三天,直到秋月小心翼翼地提醒该换洗了,才换上另一件式样保守的衣裙。


    她不再去碰那些鲜艳的颜色,衣物多是素淡的月白、浅青、藕荷。她像是有意将自己与那晚代表屈辱和展示的海棠红彻底割裂开来,也将自己缩进一个更无形、也更坚硬的壳里。


    秋月越来越感到不安。少夫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那双原本清澈如江南春水的眼睛,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情绪。她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天下午,沈清澜照例坐在小书房的窗边看书。那是一本旧的《漱玉词》,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她看得很慢,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许久不曾翻动。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花园里的残菊在冷雨中瑟瑟,更添凄清。


    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少夫人望着窗外雨幕出神,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她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少夫人,茶要凉了。”她小声提醒。


    沈清澜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秋月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让秋月觉得,那平静之下,压着千钧的重量。


    “秋月,”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声,“你进府多久了?”


    秋月一愣,连忙答道:“回少夫人,奴婢十岁进府,跟在老夫人身边做些杂役,后来老夫人仙去,便被派到少夫人跟前,已经……快四年了。”


    “四年……”沈清澜低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时间不短了。你觉得,这帅府……如何?”


    秋月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少夫人!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起来,我只是随口问问。”沈清澜语气依旧平淡,“这府里,太静了,静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秋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偷眼觑着沈清澜的脸色,见她并无怒意,才小声道:“少夫人若是觉得闷,不如……不如奴婢去请个说书先生来?或者,明日若是雨停了,去城外的白云观走走?听说那里的秋景还不错……”


    沈清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窗外。“不必了。我只是……有些想家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雨声淹没。


    秋月鼻尖一酸。她知道少夫人口中的“家”,绝不是这森严的北方帅府,而是远在千里之外,杏花春雨的江南。可自打少夫人嫁过来,就再也没回去过,甚至连娘家来的信,似乎也极少。


    “少夫人……”秋月不知该如何安慰。


    沈清澜却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句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流露只是秋月的错觉。


    然而,当天夜里,沈清澜却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咳嗽,秋月半夜听到动静,起身查看,发现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摸额头,烫得吓人。秋月慌了神,连忙要去禀报陆承钧,却被沈清澜拉住了衣袖。


    “别去……”沈清澜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眼神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醒,“只是着了凉,睡一觉就好。别惊动少帅。”


    “可是少夫人,您烧得厉害!”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


    “柜子里……有上次秦医生留的退热药,你去拿来。”沈清澜喘息着吩咐,态度坚决。


    秋月无奈,只得照办。喂她吃了药,又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沈清澜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心却始终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偶尔会含糊地呓语,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冷”字,反复了几遍。


    秋月守了一夜,寸步不离。天快亮时,沈清澜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秋月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边打了个盹。


    清晨,陆承钧惯例早起,准备去军营。路过卧房外时,他脚步顿了顿。里面太过安静了,连往日沈清澜起身洗漱的轻微响动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眼眶通红、神色憔悴的秋月。


    “少帅……”秋月声音发颤。


    陆承钧的心猛地一沉,越过她肩头看向室内。床上,沈清澜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衬得睫毛格外漆黑浓密,眼下是淡淡的阴影,唇上毫无血色。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冷厉。


    秋月扑通跪下:“少夫人……少夫人昨夜起了高热,不让奴婢惊动少帅,奴婢喂了药,方才退下去一些……”


    陆承钧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大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探向沈清澜的额头。触手仍有些温烫,但比秋月描述的好些。她的呼吸轻浅,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


    他的目光扫过她露在锦被外的手,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那晚留下的红痕已经淡去,只剩下极浅的印记。


    一股混杂着怒意、懊悔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盯着跪在地上的秋月:“为何不早报?!”


    “是……是少夫人不让……”秋月吓得瑟瑟发抖。


    “她不让?”陆承钧的声音寒如冰刃,“她若是病得重了,你担待得起?去!立刻打电话请周医生过来!”


    “是!是!”秋月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承钧重新看向床上的人。她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待看清是他,那层熟悉的、冰冷的平静又迅速覆了上来。


    “少帅……”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别动。”陆承钧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清澜偏过头,避开他的注视,声音虚弱却平静:“一点小风寒,不敢劳烦少帅。已经吃过药了。”


    “小风寒?”陆承钧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他知道,这病根,或许就在那夜。是他将她置于冰冷和屈辱之中,才让这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带着韧劲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周医生马上就来。”他硬邦邦地说,目光落在她微微干裂的嘴唇上,“想喝水吗?”


    沈清澜沉默了一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承钧起身,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沈清澜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僵硬。


    水杯放回桌上,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渐大的雨声,哗哗地敲打着屋檐。


    “孟夫人送来的料子,裁缝昨天把样子送来了。”陆承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秋月说你还没选。”


    “嗯。”沈清澜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少帅做主便是。”


    “我要你自己选。”陆承钧的语气带着命令,却又似乎压抑着什么,“病好了,就选。做几身新衣服,换个心情。”


    沈清澜终于转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换身衣服,就能换个心情吗?”她的反问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陆承钧的眸色骤然转深。他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沈清澜,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命令,反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探寻。


    沈清澜与他对视着,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神更加空洞。


    “我想要怎样?”她轻轻重复,声音飘忽,“我想要少帅放过我,可能吗?”


    陆承钧的呼吸一窒,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风暴凝聚。


    沈清澜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怒意,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语气说:“既然不能,那我想要的,便不重要了。少帅让我选衣服,我选便是。少帅让我做什么,我做便是。这样……不好吗?”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用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却也彻底封闭内心的姿态。


    陆承钧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困兽般,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撕扯着。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像那晚一样挣扎反抗,至少那证明她还有情绪,还能被他触动。可现在她这副油盐不进、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让他所有的手段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被那反弹的寂静逼得心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秋月的声音:“少帅,周医生到了。”


    陆承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进来。”


    穿着长衫、提着药箱的周医生匆匆进来,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的结论与秋月判断差不多:风寒入体,兼有心绪郁结,肝火虚旺,需静养服药,切忌再受寒或刺激。


    陆承钧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脸色晦暗不明。“心绪郁结,肝火虚旺”……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送走医生,看着秋月服侍沈清澜喝了药,重新睡下,陆承钧才转身离开卧房。他没有去军营,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秋雨,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雾缭绕。


    沈清澜那句“我想要少帅放过我,可能吗?”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放过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在江南水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站在桥边,穿着浅色的学生裙,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柳丝洒在她身上,侧脸温柔静谧,与周遭喧闹的市井仿佛两个世界。只是一眼,那个画面就烙进了他心里。后来得知她是沈家女,他便动用手段,强娶了过来。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决定。他陆承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也一样。


    他以为时间久了,她总会习惯,总会认命,总会……将心也慢慢靠向他。可现实却截然相反。他将她禁锢在身边,却似乎正在一点点扼杀那个曾让他惊鸿一瞥的生动灵魂。


    现在,她问他,能不能放过她。


    答案是不可能。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从他强行将她纳入羽翼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可能。即使折断了她的翅膀,即使让她枯萎,他也不可能放手。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呢?看着她一天天沉寂下去,变成一具美丽却没有灵魂的躯壳?就像现在这样,生病了,都不愿告诉他?


    指间的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陆承钧猛地惊醒,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既能将她牢牢留在身边,又能……留住她眼中那点或许还在挣扎的光。


    或许,他需要给她一点空间?一点喘息的机会?还是……需要让她明白,留在他身边,并非只有屈辱和冰冷?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强权和意志去达成目的。示弱、妥协、给予空间……这些词与他惯常的行事作风格格不入。


    但沈清澜那双平静到绝望的眼睛,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绝对掌控产生了动摇。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书房里的光线昏暗,陆承钧的身影立在窗前,像一尊陷入长久沉思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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