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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 章 尽本分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小花厅里的谈笑声,在管家通报时便已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此刻更是彻底静了下来。


    孟夫人放下茶盏,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旗袍下摆,脸上重新堆起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沈清澜则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厅门的方向,指尖却微微陷入掌心。


    门被推开,陆承钧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便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色,眼底的深邃比往日更甚,像暴风雨后尚未完全平静的海面。他的目光先是在孟夫人身上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孟夫人,久等了。”


    “陆少帅军务繁忙,是我们叨扰了才是。”孟夫人笑着起身。


    陆承钧这才将视线转向沈清澜。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高领藕荷色旗袍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顿了顿,随即滑向她平静无波的脸。四目相对,沈清澜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残留的冷硬,或许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晦暗的波动。但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流露,只是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少帅。”


    平淡,疏离,符合礼数,仅此而已。


    陆承钧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对孟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晚饭已经备好,孟夫人,移步餐厅吧。”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菜肴精致,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清气氛。陆承钧坐了主位,沈清澜和孟夫人分坐两侧。


    席间,陆承钧的话并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询问了几句孟司令的近况,又似是随意地提起一两件无关紧要的军务琐事,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节。孟夫人则笑着应答,间或说些城内趣闻,试图活络气氛。


    沈清澜安静地用着餐,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偶尔在孟夫人提到某些话题时,抬眸倾听,露出得体的浅笑,却从不主动插话。她的存在,像一幅精美却沉默的背景画。


    陆承钧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她。他看到她用筷子时,手腕转动间,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他昨夜留下的。她的手指纤细,捏着筷子的姿势优雅,却隐隐透着一股用力。


    他的目光又滑向她被高领包裹的脖颈,那里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痕迹。但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忍不住去猜想那衣料之下掩盖着什么。她选择了这件衣服,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冰冷的防御。


    孟夫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对夫妻之间异乎寻常的沉默和那种无形的隔阂。她笑着将话题引向沈清澜:“陆夫人今日这身旗袍真是雅致,衬得人气色都好。方才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做出来定然更美。”


    沈清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才抬眼看向孟夫人,唇角漾开一点极淡的弧度:“孟夫人眼光好,选的料子自然是好的。”


    她的声音平和,态度恭谨,却带着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那不是羞怯,不是畏缩,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孟夫人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非她本人。


    陆承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喜欢她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比昨夜她崩溃的哭泣和空洞的眼神,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焦躁。那是一种他无法真正触碰和掌控的领域。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孟夫人接下来的话:“布料款式,夫人喜欢便好。”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澜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孟夫人一片好意,你多选几样,不必拘束。”


    这话听起来像是体贴,实则是在替她做决定,重申他的所有权和支配力。


    沈清澜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水晶灯的光芒,也倒映出他冷硬的轮廓。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垂下眼睫,应道:“是,少帅。”


    顺从,却毫无温度。


    晚餐在这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孟夫人努力维持着场面,心里却暗暗咋舌。这陆少帅夫妇,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古怪。少帅看似强势掌控一切,但那位少夫人……那份平静下的无声抵抗,或许才是最棘手的。


    饭后,移至小客厅用茶。话题不可避免地又绕回了一些时局动向。孟夫人似是无意地提起:“听说昨日李司长提到的那个傅姓学者,最近又在组织什么读书会,聚集了不少学生,议论颇为大胆。如今这世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过激了,就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傅”字再次出现,像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沈清澜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个名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沉静。


    陆承钧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孟夫人,眼神深邃莫测:“孟夫人消息灵通。读书会?只要不逾矩,讨论些学问也无妨。北平是讲法度的地方。”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是有人借机煽动,图谋不轨,无论他是什么学者才子,军警司令部,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既是说给孟夫人听,更是说给旁边那个看似无动于衷的人听。


    孟夫人心中一凛,立刻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少帅治军严谨,维护地方安宁,我们都是知道的。”


    沈清澜依旧沉默。只有她自己知道,桌布之下,她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又坐了片刻,孟夫人识趣地起身告辞。陆承钧和沈清澜一同送至帅府门口。


    看着孟夫人的汽车驶入夜色,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身后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卫兵。夜风带着寒意吹来,拂动沈清澜旗袍的下摆。


    陆承钧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过身,面对着沈清澜。路灯的光晕从他头顶洒下,让他的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眼神显得更加晦暗难明。


    “今晚,表现得很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澜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庭院中一丛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草上。“少帅过奖,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陆承钧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她笼罩。“你的本分,就是好好做你的陆少帅夫人,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也别听那些不该听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和占有欲。


    沈清澜终于抬眸看他,眼中有微光闪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少帅指的是傅先生的事吗?”她竟然直接挑破了,“我与傅先生早已是陌路,他的事,我无从置喙,也不关心。少帅若觉得他是麻烦,自有法度处置,何必再三提醒我?”


    她的话说得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撇清。可就是这种撇清,让陆承钧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他宁愿看到她因为傅云舟而失态,而痛苦,那至少证明那个人还在她心里有分量。可她此刻这副事不关己、冷静划清界限的模样,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法触及的空茫。


    “你不在乎?”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在乎与否,有意义吗?”沈清澜反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的态度,能改变少帅的决定吗?能改变傅先生的处境吗?既然不能,在乎只是徒增烦恼。”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夜风凉,少帅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主楼走去。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门厅的光晕里,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陆承钧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卷起他大衣的一角,寒意侵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用强权禁锢了她的身,却似乎将她那颗心,推到了一个更遥远、更冰冷的地方。


    那里,或许连恨意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放弃。


    这种认知,比昨夜看到她身上的伤痕,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恐慌。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副官沉声道:“去查!那个傅云舟,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有,盯紧李敬亭,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副官领命而去。


    陆承钧又看了一眼主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眼神晦暗如深渊。他抬步,却并未走向卧室,而是再次转向了书房的方向。


    这一夜,注定又无人安眠。


    而沈清澜回到房间,关上门的刹那,挺直的背脊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是刚才掐出的血痕。


    她走到窗边,看着书房窗口再次亮起的灯光,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幽暗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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