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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章 隐隐作痛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未散尽的雨气,给帅府灰暗的屋瓦镀上一层稀薄的、了无生气的惨白。


    沈清澜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时,她才倚着床头勉强合眼片刻,却很快被身体的酸痛和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惊醒。月白色的睡袍贴在身上,凉意丝丝缕缕。她缓缓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脖颈、锁骨,乃至更下方,那些斑驳的痕迹在晨光中无所遁形,像某种屈辱的烙印。她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戚,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昨夜挣扎中散乱打结的长发。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梳齿划过头皮,带来清晰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秋月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夫人安静地坐在镜前梳头,背影单薄挺直,周身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疏离而沉寂的气息。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某种难以言说的颓靡和冷冽。


    “少夫人……”秋月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


    沈清澜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秋月连忙上前伺候她洗漱,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手轻脚。当看到沈清澜脖颈和手腕上那些清晰的痕迹时,秋月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多问一句。


    洗漱完毕,秋月捧来一套家常的浅青色袄裙,料子柔软,样式简单。沈清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换那件藕荷色的立领旗袍。”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秋月愣了一下。那件藕荷色旗袍领口颇高,往常少夫人嫌它有些拘束,很少主动要穿。“是。”她不敢多问,连忙去取了来。


    高领妥帖地遮住了脖颈上最明显的痕迹,长袖掩盖了手臂的淤青。沈清澜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没有任何不妥露在外面。她不需要展示伤痕来博取同情或控诉,那只会让她感到更深的羞耻。她要的,是一种体面的、冰冷的平静,将昨夜的一切,连同那些屈辱和伤痛,都严密地包裹起来,不露分毫。


    “少帅呢?”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少帅一早就去了军营,说是有紧急军务。”秋月低声回答,觑着她的脸色,“吩咐了厨房给您备了清粥小菜,还……还说,让您好好休息,下午孟夫人来时,秋月会一直在旁伺候。”


    沈清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没有丝毫温度。紧急军务?或许是,或许只是不想在此时面对她。至于孟夫人……她倒要看看,陆承钧打算如何“安排”这场拜访。


    “先用早饭吧。”她转身,走向外间的小厅,步履平稳,背脊挺直,仿佛昨夜那个崩溃哭泣、任人凌辱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早饭用得很少,味同嚼蜡。沈清澜强迫自己进食,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饭后,她破例没有去小书房看书或发呆,而是让秋月取来了针线篮子。里面有一些未完成的绣品,是往日用来打发时间的。她选了最简单的一块素色帕子,拿起针,一针一线,慢慢地绣起边缘的缠枝纹。


    秋月在一旁静静守着,心里满是惊疑不定。少夫人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那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仿佛真的沉浸在最寻常的女红里。可秋月却觉得,那捏着绣花针的纤细手指,绷着一股看不见的劲儿,那沉静的面容下,藏着让她心惊的暗流。


    时间在沉默的针线穿梭中流过。晌午时分,陆承钧没有回来。午饭也是沈清澜独自用的。


    下午,天色依旧阴沉。约莫申时初,门房来报,孟夫人的汽车到了帅府门口。


    沈清澜放下针线,对镜再次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藕荷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清冷疏离的美。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请孟夫人到小花厅。”她吩咐秋月,声音清晰平稳。


    孟夫人今日打扮得依旧雍容得体,见到沈清澜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目光却在她身上那件高领旗袍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深了些。


    “陆夫人,叨扰了。”孟夫人拉着沈清澜的手坐下,触手一片冰凉,她像是没察觉,只笑道,“昨日宴上匆匆一面,也没能好好说说话。我今日可是带了好东西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大箱子的中年妇人,是孟家常用的裁缝。箱子里是各色上好的料子,苏杭的软缎、潞绸,西洋的蕾丝、薄纱,还有几匹孟夫人特意提到的“清雅”的软烟罗。


    “瞧瞧,这颜色多正,这料子多软和。”孟夫人兴致勃勃地展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我就说陆夫人气质清雅,最适合这样的颜色和料子。做一身旗袍,或是改良的洋装裙子,定然好看。”


    沈清澜依言摸了摸那料子,的确柔软轻盈,触手生凉。她微微颔首:“孟夫人费心了,料子很好。”


    “喜欢就好!”孟夫人笑道,又示意裁缝,“快,给陆夫人量量尺寸。如今的女孩子,身段变化快,可得量仔细了。”


    裁缝拿着软尺上前,恭敬地请沈清澜起身。沈清澜配合地站起来,展开手臂。裁缝的手很专业,动作轻柔而迅速。量到腰身时,沈清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昨夜被陆承钧勒紧的地方仍隐隐作痛。她垂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孟夫人坐在一旁喝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跟着裁缝的动作,尤其在量到肩背、腰臀这些地方时,她的眼神会微微停留。沈清澜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评估,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或……受损程度。


    量完尺寸,孟夫人又拉着沈清澜挑选料子和讨论款式,语气热络,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她话里话外,依然绕着“女人要放宽心”、“抓住男人的根本”、“打扮得体面也是为了少帅的颜面”这些话题打转,看似开解,实则每一句都在加固那无形的牢笼。


    沈清澜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唇边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像一潭吹不进风的水。


    就在孟夫人说得兴起,裁缝也记下好几款式时,小花厅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少夫人,”是帅府管家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少帅派人传话回来,说军务已毕,正在回府路上,听闻孟夫人在,请您留孟夫人和师傅用了晚饭再走,他稍后就到,亲自作陪。”


    孟夫人脸上笑容顿时更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满意:“陆少帅真是太客气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厚颜叨扰了。”


    沈清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陆承钧要回来?还要亲自陪孟夫人用晚饭?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向孟家(或者说孟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展示他们夫妻“和睦”,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波?还是……有别的心思?


    她面上却依旧淡然,对管家道:“知道了。吩咐厨房,晚宴精心准备。”


    “是。”管家退下。


    接下来的时间,孟夫人谈兴更浓,甚至开始说起一些北平军政圈内的逸闻趣事,有些涉及人事变动,有些暗指派系角力。沈清澜依旧安静听着,偶尔抬眸,目光与孟夫人探究的视线相遇,又平静地移开。


    她像一尊精致却沉默的瓷器,被摆在名为“陆少帅夫人”的位置上,供人观赏、打量、评估。但她心里那簇冰冷的火苗,却在寂静地燃烧。她在等,等陆承钧回来,等看到他那张冷硬面具下的裂痕,等她实施那个危险计划的机会。


    天色将晚,帅府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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