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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孟夫人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洇透了帅府上空铅灰色的天穹,也浸染了卧房内死寂的空气。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已经凝成一点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不合时宜的残梅。她慢慢地、一下一下梳着长发,乌黑的发丝滑过桃木梳齿,悄无声息。镜中一角,陆承钧的背影依旧矗立在窗前,像一座沉入黑暗的孤峰,纹丝不动,只有军装挺括的肩线,在渐暗的天光里留下冷硬的剪影。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秋月压低的声音:“少帅,少夫人,衣物送来了。”


    陆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进来。”他沉声道。


    门被推开,秋月领着两个捧着硕大漆盘的小丫鬟低头走进来。漆盘上整齐叠放着今夜赴宴的行头。与上次孟家宴会那套禁欲般的墨绿天鹅绒不同,这次送来的是一袭海棠红的织锦旗袍。那红并不艳俗,是偏暗的绛红,底子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配着一件雪白的银狐毛披肩,毛色润泽,蓬松柔软。旗袍旁,整齐叠放着一双崭新的、近乎透明的肉色玻璃丝袜,以及一双与旗袍同色系、鞋跟纤细的缎面高跟鞋。


    陆承钧的目光在那片海棠红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丝袜和高跟鞋,最后落到沈清澜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换上。”他的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疑。


    沈清澜放下梳子,站起身。她没有看那华美的衣物,也没有看陆承钧,只是对秋月微微颔首。秋月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身上的家常衣裙。


    冰凉的手指触到肌肤,沈清澜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她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秋月和丫鬟们摆布。贴身的丝绸衬裙被脱下,换上那柔软却束缚感极强的丝袜,从脚尖一路向上,细致地抚平每一丝褶皱,紧密地包裹住双腿。然后是那件海棠红旗袍,料子光滑微凉,顺着身体的曲线蜿蜒而下,高领妥帖地束住脖颈,腰身收得极紧,掐出一段不盈一握的弧度。盘扣一粒粒扣好,从腋下直至领口,严丝合缝。


    秋月为她披上那件银狐毛披肩,蓬松温暖的皮毛瞬间围拢了肩颈,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最后,是那双高跟鞋。冰凉的缎面贴上脚背,细高的鞋跟让她不得不挺直腰背,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一切穿戴妥当,秋月退到一旁。沈清澜缓缓转过身,面向陆承钧。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身海棠红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几乎有种易碎的瓷质感。旗袍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身段,银狐毛披肩更添几分雍容贵气。她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上那点暗红成了脸上唯一的艳色,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美。丝袜包裹的双腿笔直修长,在高开衩的旗袍下若隐若现,高跟鞋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摇曳。


    陆承钧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移动,像在检阅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那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牢牢压在眼底的幽暗波动。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沈清澜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那样托着,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沈清澜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又硬生生忍住。


    陆承钧似乎察觉了她那一刹那的退缩,眸光微沉,随即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完全攥在掌中,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牵着她,走到房间另一面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峻峭,面容冷硬,通身上下是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军人特有的凌厉。而她,依偎在他身侧(更准确地说是被他牢牢牵着),一身华美却束缚的红妆,苍白,安静,像一株依附于磐石的、没有生命力的蔓生植物。


    “看看,”陆承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记住你现在是谁。”


    沈清澜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被华丽衣饰包裹的女人,又看了看身侧面无表情、却以绝对掌控姿态握着她的男人。心口那片荒原,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有冰冷的寒风灌入。


    “是,少帅。”她低声回应,声音没有起伏。


    陆承钧似乎对她的顺从并不满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吧。”


    孟府的晚宴设在城西一座精致的花园洋房里。与上次孟司令寿宴的盛大喧闹不同,这次规模小了许多,受邀的多是与孟家关系密切的军政要员、商界巨贾及其家眷,氛围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时局不稳,这样的私人聚会往往是交换信息、试探意向的重要场合。


    陆承钧携沈清澜到场时,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陆少帅的地位举足轻重,而他身边这位极少露面、却每次出现都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夫人,也成了众人暗自揣测的对象。尤其今日这一身海棠红,在满室或庄重或时髦的衣着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惹人怜惜?或者说,惹人探究。


    沈清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带着估量,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她保持着得体的浅笑,挽着陆承钧的手臂,跟随他的步伐,与各色人物寒暄问候。陆承钧应对自如,谈笑间滴水不漏,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隔绝了外界过于靠近的可能。


    席间,沈清澜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味同嚼蜡。陆承钧偶尔会侧头与她低语一两句,无外乎是“这是某某厅长”、“这位是汇丰银行的经理”,她便微微颔首,唤一声相应的称谓,露出标准的微笑。


    直到一位穿着深色条纹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场面有了微妙的变化。


    “陆少帅,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男子笑容满面,目光却在沈清澜身上飞快地掠过,“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真如传闻一般,清丽绝俗,与少帅真是珠联璧合。”


    陆承钧举杯与他碰了碰,淡淡道:“李司长过奖。”


    李司长抿了口酒,话锋忽然一转,像是闲聊般说道:“说起来,内子前几日去听了一场青年学生的演讲会,回来很是激动,说如今的学生思想真是活跃,尤其是几位从海外回来的年轻学者,见解独到,颇能鼓动人心。”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好像有位姓傅的年轻先生,文章写得极好,口才也了得,很受追捧。少帅可曾听过?”


    “傅”字入耳,沈清澜握着银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瞬间失了血色。她低着头,死死盯着瓷盘边缘精美的缠枝花纹,不敢泄露分毫情绪,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撞碎肋骨。


    陆承钧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那抹淡笑都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略有耳闻。”他语气平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只是这北平,乃至整个北方,最需要的不是空谈,是稳定,是秩序。李司长以为呢?”


    李司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打了个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少帅高见!来来,喝酒喝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话题又转到最近的时局和生意上。但沈清澜却再也无法平静。李司长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刚刚因为陆承钧白日里对秦舒意的拒绝而略有松动的神经。傅云舟……他不仅还在写文章,还在公开演讲?他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陆承钧刚才那平淡语气下的冷意,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感到一阵阵发冷,即使裹着银狐披肩,即使宴客厅里暖气充足。身边的陆承钧,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从容斡旋。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在她听到“傅”字身体微僵的刹那,力道骤然加重,勒得她腰间生疼,直到此刻,那力道也未曾放松。


    晚宴过半,陆承钧被孟司令请到书房密谈。离开前,他照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在这里等我。”目光带着惯有的警告,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像是确认,又像是更深的禁锢。


    沈清澜独自坐在偏厅一角的丝绒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厅内依旧笑语喧哗,衣香鬓影,她却觉得格格不入,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只有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寒意。


    “陆夫人,一个人在这里,可是闷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清澜抬头,看见一位穿着绛紫色丝绒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正含笑看着她,是孟司令的夫人。


    “孟夫人。”沈清澜连忙起身,微微颔首。


    孟夫人亲切地拉着她重新坐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长辈般的和蔼:“早听说陆少帅娶了位江南来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我见犹怜。这身旗袍也衬你,只是……”她微微蹙眉,伸手摸了摸沈清澜冰凉的指尖,“手这样凉,是不是穿得少了些?这厅里暖气足,忽冷忽热的,最容易着凉。”


    沈清澜勉强笑了笑:“多谢孟夫人关心,不碍事的。”


    孟夫人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爱惜自己。有些事情,看开些,日子才能过得舒坦。陆少帅那样的身份地位,有些应酬场面,在所难免。你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把少帅的心拢住了,其他的,不必太往心里去。”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清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是在劝她看开陆承钧可能的“逢场作戏”?还是暗指秦舒意之事,已有些风声传到了这些贵妇耳中?


    沈清澜心头一片冰凉,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孟夫人教诲的是。”


    孟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华美的海棠红旗袍上扫过,似有深意:“这颜色是好,喜庆,衬你。只是我瞧着,你似乎更适合些清雅的颜色。改日我让人送几匹苏杭新到的软烟罗料子去帅府,那料子轻柔,颜色也雅致,你做了衣裳穿,定然更好看。”


    这看似好意的馈赠,却让沈清澜感到一种更深的难堪。仿佛她这身由陆承钧指定的、象征着某种占有和展示的华服,在过来人眼中,也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用力与勉强。


    “不敢劳烦孟夫人破费。”她低声推辞。


    “诶,跟我还客气什么。”孟夫人笑道,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佣人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夫人脸色微变,站起身,对沈清澜抱歉地笑了笑:“有点小事需要处理,陆夫人自便,失陪片刻。”


    沈清澜起身相送,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那点不安再次扩大。她重新坐下,只觉得这偏厅里的空气越发窒闷,那些谈笑声也变成了嗡嗡的噪音,吵得她头疼。


    她放下茶杯,想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到连接偏厅的小露台上站一站。刚站起身,就看见陆承钧从书房方向走了过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径直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的肃杀,有看到她时的某种确认,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烦躁。


    “回家。”他言简意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


    “少帅,宴席还未……”沈清澜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


    “我说,回家。”陆承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罕有的急促。他没再理会旁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拉着沈清澜,几乎是半拖着她,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路无话。汽车里弥漫着低气压。陆承钧闭目靠在座椅上,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沈清澜缩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没的街景,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底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回到帅府,径直进入卧房。陆承钧挥退所有下人,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猛地转身,面对着刚刚脱下银狐披肩、还未来得及换下旗袍的沈清澜。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庭院里稀疏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的、如同蓄势待发猎豹般的轮廓。


    “今晚李敬亭的话,你都听到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这个。


    “……听到了。”她低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披肩柔软的皮毛。


    “听到他说傅云舟,很活跃,很受追捧?”陆承钧朝她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你是不是,很为他高兴?嗯?”


    他的语气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胆寒。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怒意和某种被触犯逆鳞的暴戾。


    “我没有。”沈清澜矢口否认,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他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陆承钧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沈清澜,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听到他名字时,你身体僵得跟什么似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拖到面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他。“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他?是不是觉得,他那样高谈阔论,追求自由,就比我这个把你关在笼子里的军阀,高尚得多?嗯?”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下颌生疼,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火焰里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我没有……我没有想他!”沈清澜被他捏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挣扎着辩解,心底却一片混乱。她害怕,害怕陆承钧此刻的眼神,更害怕他因为傅云舟的活跃,而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陆承钧死死盯着她眼中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泛起的水光,那水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那你告诉我,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你在怕什么?怕我对他不利?还是怕他……不知死活,惹火烧身?”


    “我……”沈清澜语塞,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承钧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眼中的风暴越发狂暴。他忽然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却转而一把扯开了她旗袍领口的盘扣!


    “嗤啦——”丝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露出里面白皙脆弱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


    “陆承钧!你做什么!”沈清澜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胸口,惊恐地后退。


    “我做什么?”陆承钧步步紧逼,声音喑哑得可怕,“我在提醒你,沈清澜,提醒你到底是谁的人!傅云舟也好,秦舒意也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给我从你脑子里清出去!”


    他再次伸手,不是撕扯,而是猛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将她重重扔在柔软的床褥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压下来,带着沉重的、不容抗拒的重量和滚烫的、混杂着怒意与酒气的气息。


    沈清澜被他压在身下,海棠红的旗袍在挣扎中更加凌乱,丝袜包裹的腿徒劳地踢蹬着。她看着上方陆承钧那双被黑暗情绪彻底吞噬的眼睛,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这一次,不再是麻木的承受,而是真真切切的、濒临深渊的恐惧。


    “不要……陆承钧,你放开我!”她用力推搡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的抗拒和眼泪,却像油泼进了烈火。陆承钧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他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唇,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夺,是惩罚。大手近乎粗暴地撕扯着她身上早已凌乱的旗袍,丝帛破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沈清澜拼尽全力挣扎,指甲在他颈侧划出几道血痕。陆承钧吃痛,动作顿了一下,却更加疯狂。他钳制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滚烫的吻和粗暴的抚触雨点般落下,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带着痛感的印记。


    “你是我的……沈清澜,你听见没有!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谁也别想碰,谁也别想惦记!包括你自己!”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和宣示。


    沈清澜的挣扎渐渐无力,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不再反抗,也不再出声,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没入散乱的黑发。


    这一次的占有,漫长而酷烈,带着纯粹的暴戾和宣泄,没有丝毫温情可言。陆承钧像一头彻底失去控制的野兽,只凭本能和怒意行事。


    结束时,两人都是一身狼藉。沈清澜像破败的娃娃般瘫在床上,身上遍布青紫红痕,旗袍被撕得几乎不能蔽体,丝袜也被扯破,长发汗湿地黏在脸颊和颈侧。她蜷缩着身体,脸埋进枕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陆承钧撑起身,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颓靡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绝望。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颈侧被她抓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疼痛,似乎让他从方才的狂暴中稍稍清醒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的纤细身影。昏暗中,她裸露在破碎衣料外的皮肤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她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陆承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底翻腾的暴戾和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茫的黑暗,以及一丝迅速掠过、却清晰无比的……懊悔与刺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寂静无声,唯有床上那压抑的哭泣,和彼此沉重而紊乱的呼吸,交织成这漫长寒夜里,最绝望的注解。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澜的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睡过去,或者,只是不愿再面对这个世界,以及身边这个男人。


    陆承钧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干净衬衫,又拿了一条柔软的绒毯。走回床边,他俯身,用绒毯轻轻盖住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动作是罕见的笨拙和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拿着那件衬衫,转身,走向浴室。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寂。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床上,沈清澜在绒毯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而心底那片荒原,此刻已被彻底冰封,再无一丝暖意,也无一点光亮。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件被陆承钧随手丢下的、沾染了酒气和硝烟味的深灰色中山装外套。外套口袋里,隐约露出半截淡粉色的信封边缘。


    那颜色,与秦舒意当初那封信,如出一辙。


    沈清澜盯着那抹粉色,看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长夜漫漫,似乎永无尽头。而黎明到来之前,还有多少寒冷与黑暗,需要独自捱过?她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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