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小径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陆承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沈清澜,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发疼,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确认她的存在,或是宣泄某种未明的情绪。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沈清澜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前行,踉踉跄跄,深蓝色的大衣下摆扫过残雪,沾湿了一小片。
她不再试图跟上他的节奏,也不再挣扎,只是任由他拖着,目光落在前方他挺直的、带着怒意(或许是别的什么)的背影上。秦舒意含泪低诉的声音,他冰冷果断的拒绝,还有那句“我陆承钧的妻子是沈清澜”,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一片混沌。心口那阵最初的冰凉刺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钝痛取代。
陆承钧一直将她拖回卧房门口,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推开门,几乎是把她推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室内光线昏暗,炉火将熄未熄,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骤然被带入的寒气,以及两人之间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陆承钧松开了她的手,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呼吸有些粗重,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清澜站在门边,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上面清晰地留下了几道红痕。她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冷硬的背影,等待着。等待他的怒火,他的质问,或者他惯常的、带着讥诮的警告。
然而,陆承钧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炉火微弱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深刻,也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和……挣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是花园里那种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晦暗。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难捱的寂静。
沈清澜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问什么?问他秦舒意多年倾心是否确有其事?问他是否也曾有过片刻动摇?还是问他为何要在秦舒意面前,用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强调她的身份?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的沉默,却像一点火星,再次点燃了陆承钧眼底压抑的暗火。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说话!”他低喝,伸手捏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沈清澜,别给我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听到就是听到了,看到就是看到了!把你脑子里想的,说出来!”
沈清澜被他捏得肩骨生疼,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燃着怒意的眼睛。那怒火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一丝被她过分平静所激怒的失控。
“少帅想让我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平静,“说秦医生对少帅情深意重?说少帅不为所动,堪称君子?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恭喜少帅,得人如此倾慕?”
陆承钧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捏着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肩骨捏碎。
“沈清澜!”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她的名字,眼中风暴骤起,“你少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
“我没有。”沈清澜看着他盛怒的脸,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上,却奇异地生不出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秦医生医术高明,尽心尽力,对少帅……也是真心实意。少帅如何处置,是少帅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陆承钧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怒极反笑,“好一个与你无关!沈清澜,你是不是觉得,无论我跟谁如何,你都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是不是觉得,反正你心里……”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锋利。是不是觉得,反正你心里装着别人,都与你无关?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听懂了。那个名字,那个被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区,似乎又要被他血淋淋地挖出来。
陆承钧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眼底的风暴更盛,可那风暴中心,却似乎掺杂了一丝痛楚,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她的冷漠和“无关”刺痛后的狼狈与愤怒。
他猛地松开捏着她肩膀的手,却转而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凶狠,不容抗拒,几乎要碾碎她的唇瓣。他的气息滚烫而混乱,攻城掠地,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沈清澜被动地承受着,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她依旧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僵硬如石,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没有回应,也没有更激烈的抗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承受。
陆承钧吻得越发凶狠,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更深的烙印,证明他的所有权,驱散她口中那句冰冷的“与我无关”。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两人身体紧贴,没有一丝缝隙。
然而,无论他如何掠夺,如何用力,怀里的人始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份彻底的、消极的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失控。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紊乱,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被蹂躏得红肿的唇和那双空洞无波的眼睛。
“看着我!”他命令,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沈清澜,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沈清澜缓缓抬起眼睫,对上他燃烧着怒意、欲念和更深沉复杂情绪的眼眸。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少帅说我是谁的人,我就是谁的人。”
这句话,温顺至极,也冰冷至极。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悄无声息地刺入陆承钧的心脏。不是否认,不是抗拒,而是将问题的答案,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他。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归属,她的意志,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陆承钧浑身一僵,扣在她后脑和腰间的手,力道瞬间松了。他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眼中翻腾的情绪骤然凝固,然后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
他猛地推开了她。
沈清澜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胸口因为方才激烈的吻和情绪的冲击而剧烈起伏。
陆承钧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疲惫。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良久,陆承钧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孟家有个小范围的晚宴,必须出席。一个时辰后,会有人送衣服过来。”
他没有说“你陪我”,也没有询问她的意愿,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安排。
沈清澜靠在墙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低低应了一声:“是。”
陆承钧没再说话,也没回头,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沈清澜慢慢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唇和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她拿起梳子,开始梳理有些散乱的长发,动作机械。
镜子的一角,映出陆承钧在窗前凝立的背影,孤拔,沉默,与镜中的她,隔着一段冰冷而无法跨越的距离。
夜色,悄然漫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