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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 章 枷锁束缚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事在迟了约莫十日后,终于在一个寒意侵骨的清晨如期而至。小腹熟悉的坠痛袭来时,沈清澜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秋月为她梳理长发。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怔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松口气,还是……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她分不清,也不愿深究。只低声吩咐秋月去准备热水和汤婆子。


    那场书房昏暗光线下的意外插曲,仿佛也被这迟来的潮汐冲刷带走,未在生活表面留下更多痕迹。陆承钧依旧忙碌,老帅的病牵动帅府上下,也牵动着北方几股势力的微妙平衡。那位由秦舒意引荐的德国专家果然医术高明,几番诊治下来,老帅竟真有了起色,虽未痊愈,但已能起身处理一些简单事务。帅府内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秦舒意的名字,也因此更频繁地被提及。她不仅推荐了名医,更亲力亲为,协助德国专家沟通病情,调配西药,甚至亲自为老帅进行一些辅助的物理治疗。她穿着洁白挺括的医生袍,穿梭于帅府内外,举止从容,应对得体,赢得了上下一片赞誉。连一向严肃的老帅,见到她时,威严的脸上也会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称她为“秦丫头”。


    沈清澜偶尔在回廊或花园远远瞥见她的身影,总是很快移开目光。秦舒意似乎也恪守着某种界限,除了必要的礼节性问候,从不主动靠近沈清澜所在的院落。但沈清澜知道,她的存在感,从未因距离而减弱。她能感觉到下人们谈论秦医生时那种由衷的钦佩,能听到陆承钧与幕僚议事时,偶尔会提及“秦医生建议”如何如何。那个女子,正以一种她无法企及的方式,深深地嵌入这个庞大而森严的家族体系之中。


    陆承钧对她,似乎也因老帅病情的稳定而松了口气,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淡去不少。来她房中的次数略增,有时只是坐坐,有时会同她用一顿饭。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比之前稍减。他甚至在某次晚膳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开春后若局势平稳,或许可以带她去城外别苑小住几日,“透透气”。


    沈清澜当时只是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透透气?不过是换一个精致些的牢笼罢了。


    这日午后,难得冬日暖阳,积雪初融,空气清冽。沈清澜裹着一件银狐毛领的深蓝色呢绒大衣,独自在帅府花园的暖阁附近散步。暖阁是专为老帅冬日休憩所建,三面玻璃,冬日采光极好,此时门窗紧闭,里面似乎有人。


    她本欲绕开,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声音不高,但隔着玻璃,仍能辨出是陆承钧和秦舒意。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暖阁旁有几株叶落尽的老梅树,枝干虬结,正好掩住她的身形。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秦医生。”是陆承钧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带着事务性的肯定,“父亲的病情能稳定下来,你功不可没。”


    “少帅言重了。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何况陆老帅于家父有恩。”秦舒意的声音温婉清晰,不急不缓,“克劳斯医生也说了,老帅底子好,后续精心调理,康复可期。只是切忌再劳心劳力,旧伤处也需时时留意。”


    “我明白。后续调理,还要劳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秦舒意顿了顿,声音似乎更轻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倒是少帅你,这段时日日夜操劳,也要多保重身体。我观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可是肩背旧伤又犯了?”


    暖阁内静默了一瞬。


    沈清澜站在梅树下,手指无意识地蜷进大衣口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寒。


    “……无妨,老毛病了。”陆承钧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淡。


    “旧伤最忌拖延和劳累。”秦舒意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赞同,那是医者的专业,也似乎夹杂着一丝超越医患关系的关切,“我那里有调配好的舒缓药油,配合特定手法按摩,对缓解肌肉劳损和旧伤隐痛很有效。少帅若是得空……”


    “不必麻烦。”陆承钧打断了她,语气虽不算生硬,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军务繁忙,抽不出空。一点小痛,忍忍就过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光秃的梅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影子。


    “承钧。”秦舒意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沈清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暖阁内,秦舒意似乎上前了一步,离陆承钧更近了些。“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有些界限我不该逾越。你是陆家少帅,已有家室。我......”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可是承钧,从很多年前,在陆军医院第一次见到受伤仍镇定指挥的你开始,有些心思,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这些年,我努力学医,精进自己,不只是为了继承父志,也是希望……能离你近一点,能有一点用处。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可是每次看到你疲惫的样子,看到你独自扛着所有压力,我就忍不住心疼。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我控制不住。”


    “我不求名分,不求你回应什么。我只希望……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有一个稍微放松片刻的地方,有一个人,可以单纯地关心你累不累,痛不痛。”秦舒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卑微的祈求,“哪怕只是作为朋友,或者……一个你可以信任的医生。让我偶尔……能为你做点什么,好吗?”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沈清澜站在梅树下,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大衣厚重的皮毛也抵挡不住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秦舒意的话,直白而恳切,剖白了一个女子多年深藏的、克制却炽热的心意。没有咄咄逼人,没有算计阴谋,甚至带着自我贬低的卑微,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真实,更加……难以抵挡。


    她几乎能想象出暖阁内的情形。秦舒意仰着脸,眼中含着泪光却强忍着,那份知性与柔韧交织的魅力。而陆承钧……他会如何回应?他会想起那封被烧掉的信吗?会想起这些日子秦舒意为陆家、为老帅的尽心尽力吗?会……动摇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陆承钧的声音响起了,比方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硬质地,斩断了所有暧昧的可能。


    “秦医生。”他重新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你的医术和尽心,陆家记在心里,也会给予应有的酬谢和尊重。至于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必再提。我陆承钧的妻子是沈清澜,现在是,以后也是。你的关心,我心领,但无需,也不合适。”


    “承钧,我……”


    “秦医生,”陆承钧再次打断,声音里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父亲后续的调理,还需你多费心。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望你自重,也莫要让我难做。”


    说完,暖阁内响起了脚步声,是陆承钧走向门口的声音。


    沈清澜猛地惊醒,慌忙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然而心绪大乱之下,脚步踉跄,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暖阁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陆承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梅树下仓皇欲逃的深蓝色身影。


    秦舒意跟在他身后出来,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显然方才的对话对她冲击不小。此刻看到沈清澜,她更是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露出一种混合着难堪、愧疚和一丝绝望的神情。


    沈清澜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唯有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人在雪后清冷的花园里,隔着几株老梅,无声对峙。空气凝滞,只有寒风穿过枝丫,发出呜呜的轻响。


    陆承钧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沈清澜,眸色深沉难辨,有被打扰的不悦,或许也有一丝被她撞破的意外,以及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他没有立刻说话。


    秦舒意最先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惯常的温婉仪态,只是声音还有些不稳,对着沈清澜微微颔首:“少夫人。”


    沈清澜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又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终于动了,他迈步朝沈清澜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走到她面前,他低头审视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得有些异常的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清澜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刚走到这里,正要回去。”


    “听到了多少?”陆承钧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清澜沉默了一下,才道:“没听清。只是见少帅和秦医生在谈事情,不便打扰。”


    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顺,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可陆承钧的目光何等锐利,岂会看不出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分平静下竭力掩饰的波澜?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藏在口袋里的、冰凉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既然来了,就一起走走。”他说道,然后转向依旧僵立在暖阁门口的秦舒意,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秦医生,父亲那边,下午的诊疗照常。你先去准备吧。”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也是将方才那场尴尬的表白彻底划上句点。


    秦舒意脸色更白了一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少帅。”然后,她甚至没敢再看沈清澜一眼,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匆匆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几分落寞和仓皇。


    陆承钧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清澜脸上。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牵着她,转向花园深处走去。


    沈清澜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手心被他攥得发疼,却挣脱不开。方才秦舒意那些话,陆承钧冰冷而决绝的拒绝,还有此刻他强硬的姿态……无数信息在她脑海中冲撞,让她心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


    走了几步,陆承钧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她说的那些,你不用理会。”


    沈清澜脚步微顿,没有接话。


    陆承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我娶了你,你就是我陆承钧唯一的妻子。”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也像是一种强调,“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外面的人,外面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也影响不了这个事实。明白吗?”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专断,可沈清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是在向她澄清,还是在向他自己的内心确认?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掌控欲,有不容置疑的笃定,或许,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此刻也无心分辨的深沉暗流。


    “嗯。”她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再次垂下眼帘。心绪依旧纷乱,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渐渐盖过了最初的冰寒与刺痛。


    秦舒意的深情与卑微,陆承钧的冷酷与决绝……在这场无声的角逐里,她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却又被牢牢绑在风暴的中心。


    陆承钧似乎对她这平淡的反应并不满意,眉头又蹙紧了。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沈清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恼意,“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沈清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她的语气太过温顺,眼神太过空洞,反而让陆承钧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像是妥协般,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再次握紧她的手,语气硬邦邦地道:“听到就好。记住就行。”


    他不再多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始终未曾放松。


    沈清澜跟在他身侧,望着前方被积雪覆盖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花园小径。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秦舒意含泪的表白和陆承钧冰冷的拒绝,像两股截然相反的风,在她心里盘旋不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傅云舟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清澜,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某个人或某个地方,而是心灵不为外物所役。”


    可她的心,早已被重重枷锁束缚,役于这高墙,役于身边这个男人,役于这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与暗流。


    而此刻,在这冬日刺目的雪光里,在那场刚刚落幕的表白与拒绝的余波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枷锁,似乎也同时,牢牢地锁住了陆承钧自己。只是他从不承认,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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