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 4章 安安分分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像帅府后院那架老旧的西洋座钟,不紧不慢,却分秒不差地向前挪移。结婚已大半年,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新芽,沈清澜腕上那淡粉色的烫伤疤痕,也早已褪成一道几乎看不真切的、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细线,蜿蜒在苍白的腕间,像一个沉默的、日渐模糊的印记。


    卧房还是那间卧房,高窗,厚重的丝绒窗帘,繁复的西洋家具。只是梳妆台上,渐渐多了一些不属于她过往喜好的东西——陆承钧某次随手带回的、产自法兰西的香水,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身,气味馥郁却陌生;一两枚样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宝石胸针,静静躺在丝绒盒里,她从未佩戴过;还有一盒未拆封的、据说是最新款的西洋口红,嫣红的膏体,与她惯常的苍白唇色格格不入。


    她依旧每日更换他让人送来的衣裙。春夏是轻薄的真丝洋装,颜色或素雅或明媚;秋冬换上厚重的呢绒或天鹅绒,剪裁一如既往地妥帖,勾勒出她日渐清减却依旧窈窕的身形。丝袜也每日不同,肤色,灰色,墨绿,偶有带着极细暗纹的,紧裹着小腿,已成为她第二层皮肤般的习惯。只是最初穿上时那种强烈的羞辱与束缚感,似乎被时间磨钝了,变成一种麻木的、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


    陆承钧依旧很忙。北地局势似乎越发紧张,他离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更重的风尘与硝烟气,眼底有藏不住的倦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府里时,多半待在书房或与幕僚商议要事,来卧房的时间不定,有时深夜,有时清晨。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脆弱的平衡。沈清澜不再有明显的反抗,大多数时候安静顺从,像个合格的、没有声音的影子。陆承钧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用冰冷的目光审视她,或用尖锐的言语刺探、威胁。他待她,更像对待一件已经确认了所有权、暂且搁置在合适位置上的珍贵物品,需要时取用,闲暇时或许瞥上一眼,确认其完好无损。


    他会过问她日常起居,语气平淡,像长官询问部署。他会让人按时送来补品,盯着她喝完。偶尔深夜归来,若她未睡,他会走过来,随手拂开她肩头的发丝,或捏一捏她纤细的手腕,眉头微蹙:“又瘦了。”然后便不再多言,洗漱就寝。同床共枕时,他依旧习惯将她圈在怀里,力道不松不紧,却不容挣脱。沈清澜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有时竟能在那种带着强势禁锢的温热里,昏沉地睡去。


    他们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多是简单的问答,或他单方面的告知。关于傅云舟,关于秦舒意,关于外界的一切,他不再主动提及,她也绝口不问。仿佛那些名字,那些过往,都被这大半年的时光和帅府森严的高墙,共同掩埋了起来。


    只是,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


    沈清澜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细微的迹象。比如,陆承钧军装袖口沾染的、不同于硝烟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出现得是否频繁;比如,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军事无关的沉郁;再比如,帅府下人间偶尔流传的、关于秦医生又为老帅调理了旧疾,或是在某次军中疫病防治中立了功的零星碎语。这些细碎的讯息,像水底偶尔冒出的气泡,悄无声息,却提醒着她,那个穿着白袍、从容干练的女子,依旧存在于他的世界之中,以一种她无法触及、却切实存在的方式。


    而傅云舟……这个名字,被她更深地埋进了心底,成了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区。只有夜深人静,偶尔从陆承钧身边醒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时,那个清俊的身影和温暖的笑容,才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痛楚,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去,换成一片更深的空茫。


    这大半年来,她只偷偷见过一次傅云舟的文字。那是一次陆承钧离家数日后,她在书房找一本他之前提过的、关于北方地理的旧书时,无意中在书案最底层抽屉的角落,发现了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北平时报》残页。日期是两个月前,上面有一篇傅云舟的时评,笔锋依旧犀利,直指某位盘踞地方的军阀苛政。文章旁,有陆承钧用红笔划下的几道凌厉的竖线,力透纸背,旁边批了一个字:“狂”。


    她盯着那个“狂”字,和那几道仿佛能割破纸面的红痕,看了许久,然后将报纸按原样折好,塞回角落,仿佛从未见过。那晚,她做了噩梦,梦见傅云舟被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围住,陆承钧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份报纸,冷笑。醒来时,一身冷汗,陆承钧的手臂正搭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在秋末冬初的一个下午,被意外打破。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帅府的飞檐。陆承钧难得在府中,却并未处理公务,而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派人来叫沈清澜。


    沈清澜走进书房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挂着军事地图的墙壁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晦暗的天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把门关上。”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澜依言关上门,安静地站在书房中央,离他有几步之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陆承钧终于转过身,将手中的文件随意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今天穿的浅灰色羊绒连衣裙,到她腿上那双肤色丝袜,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往常的审视或淡漠,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血丝的疲惫,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挣扎的复杂情绪。


    “过来。”他说。


    沈清澜迟疑了一下,缓缓走上前。


    陆承钧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近,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身前。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急需确认什么的急切,甚至勒得她有些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地拂过她的头发。


    沈清澜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她闻到更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的辛辣气息。他喝酒了?很少见他白天饮酒。


    “沈清澜。”他低声唤她,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这大半年……你恨我吗?”


    沈清澜身体微微一震。恨?这个字眼太过尖锐,也太过奢侈。恨需要力气,需要鲜明的情绪,而她早已被磨得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和深藏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承钧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波动:“外面……很不太平。南边打得更凶了,北边也不消停。有些人,有些事……比预想的麻烦。”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父亲旧疾复发,情况……不太好。军中医官束手,怕是……要请外头的人。”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外头的人?秦舒意?


    她没有问出口,陆承钧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冰冷的讽刺和一丝无力。“对,秦舒意推荐了一个德国的专家,已经在路上。”


    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红血丝,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浓重的阴郁与一丝……脆弱?


    “沈清澜,听着。”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有些失控,留下微微的刺痛,“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谁走,你给我记住——你是陆承钧的夫人,是这帅府的女主人。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别多想,明白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焦灼的强调。仿佛在不确定的惊涛骇浪前,急于抓住一块确定的浮木。


    沈清澜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混乱情绪,心底那片麻木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男人,也有力所不及、需要担忧恐惧的时候。而他的恐惧,似乎与她,与这座帅府,紧紧捆绑在一起。


    “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能去哪里?”


    陆承钧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她这句话里的意思。然后,他眼底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覆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你哪里也不能去。”他重复,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这辈子,都只能在这里,在我身边。”


    说完,他吻住了她。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没有凶狠的掠夺,也没有冰冷的占有,而是带着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索取,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某种支撑或慰藉。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身体微微颤抖。


    沈清澜被动地承受着,被他吻得晕眩。唇齿间尝到淡淡的酒意和烟草的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迅速连成一片水幕,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模糊的世界。


    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愈发昏暗。冰凉的空气从门窗缝隙渗入,与两人紧紧相贴的身体散发的热度形成诡异的对比。


    陆承钧的吻渐渐从她的唇移开,流连在她的颈侧,耳畔,带着滚烫而潮湿的气息。他的手指有些急切地探向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沈清澜闭上眼睛,身体依旧僵硬,却没有像最初那样剧烈的颤抖。大半年的时光,早已教会她,在某些时刻,顺从比反抗更省力气,麻木比感知更安全。


    拉链被拉开,冰凉的空气触及背部肌肤。羊绒裙子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接着是丝袜,被他有些粗暴地褪下,扔在一旁。


    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只剩下最单薄的贴身衣物,在晦暗的光线和寒冷的空气中,皮肤迅速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陆承钧停下动作,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身体白皙得近乎透明,骨架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因为冷和紧张而微微绷着,像一枝在寒风中颤抖的玉兰。


    他眼底的欲念汹涌,却似乎又被另一种更沉郁的情绪压制着。他伸出手,不是继续动作,而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向书房一侧那张供他偶尔休憩用的、铺着深色绒毯的短榻。


    将她放在榻上,他随即覆身上来,沉重的身躯带来压迫性的热度和重量。他的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锁骨……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此刻急躁动作不相符的细致,甚至……珍重?


    沈清澜陷在柔软的绒毯里,长发散乱,意识在冰冷的空气和滚烫的触碰间浮沉。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灼热,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混杂着烟草酒气和冷硬气息的味道。


    陆承钧的动作起初有些急躁,像是急于宣泄什么,但很快,他仿佛察觉到她的不适,节奏缓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试探般的克制。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颈窝,滚烫。他低头,吻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动作竟有一丝笨拙的温柔。


    这场书房里的亲密,持续了并不算长的时间。结束时,两个人都是一身汗。陆承钧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伏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脸埋在她颈侧,一动不动。


    沈清澜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身体疲乏酸痛,心里却是一片更深的空寂。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未褪的热度,能听到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钧才撑起身,随手扯过旁边的绒毯盖住她,自己则坐在榻边,背对着她,开始慢慢穿上散落的衣物。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宽阔而孤寂。


    “父亲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淡,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你只管待在你的院子里,别添乱。”


    沈清澜裹紧毯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尽管他背对着她看不见。


    陆承钧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被他丢下的文件,看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幕。


    “雨停了,让人送你回房。”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我可能不过去了。”


    说完,他拿起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沈清澜独自躺在短榻上,裹着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绒毯,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身体的不适感依旧清晰,而心里那片空茫的冰原上,那道因他刚才短暂流露的脆弱而裂开的缝隙,却并未合拢,反而丝丝缕缕地渗着凉气。


    大半年了。她以为已经习惯,已经麻木。可原来,习惯的只是表象,麻木的只是感知。某些东西,一直都在冰层之下,缓慢地流动,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许会彻底封冻,也或许……会破冰而出。


    她缓缓坐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裙和丝袜,一件件,缓慢地,重新穿上。丝袜勾到榻边粗糙的木沿,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她看着那道裂痕,怔了怔,没有理会。


    穿好衣服,她走到窗边。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帅府的重重屋宇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森严寂静。


    陆承钧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晚上……我可能不过去了。”


    不过去了。是去处理他父亲的病情,是去应付那位即将到来的德国专家,还是……去见那位能为他分忧解劳、推荐名医的秦医生?


    她不知道,也不该问。


    只是心底那丝凉意,似乎又深了一些。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这大半年,他们同房次数不算频繁,却也规律。她的月事,一直很准。


    可这一次……似乎迟了有几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她混沌的脑海,让她瞬间僵立在窗前,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加苍白。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