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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 章囚笼晨光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卧房,在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沈清澜睁开眼,先是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西洋浮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缓坐起身。丝绒睡衣自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红痕——昨夜他留下的印记。


    她赤足走到窗前,轻轻掀开帘角。


    窗外是高耸的灰墙,墙头嵌着锋利的碎玻璃,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庭院四角,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


    “一百零八。”她无声地数着。


    这是她被囚禁在帅府的第一百零八天。


    不,用陆承钧的话说,这不是囚禁,这是她身为陆家少夫人应尽的“本分”。


    梳洗时,丫鬟秋月捧着衣物进来。是一袭藕荷色绣玉兰旗袍,领口高束,将她纤细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少帅吩咐,今日有客来访,请少夫人穿戴得体些。”秋月低眉顺眼地说。


    沈清澜没有应声。得体?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罢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秋月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色浅淡,一副标准的江南美人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娴静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下楼时,她听见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一如她在这帅府中的每一步,都必须循规蹈矩。


    餐厅里,长长的西式餐桌尽头,陆承钧已经坐在那里看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闪烁。即使坐着,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姿态。报纸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沈清澜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佣人立刻为她摆上餐具。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牛奶。自她嫁入帅府,所有的生活习惯都被强制改变了——从江南的清粥小菜变成北方的面食肉类,从中式早点变成西式早餐。


    “睡得可好?”陆承钧放下报纸,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睛像最深的夜,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切着煎蛋。


    她尽量避免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太过锐利,总能看穿她强装的平静。


    “今天《北平时报》上有篇挺有意思的文章。”陆承钧慢条斯理地抹着黄油,“关于新女性解放的,写得...颇有见地。”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沈清澜切蛋的动作微微一顿。


    “作者是你的一位故人。”他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


    沈清澜握刀叉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只有银质餐具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用完早餐,陆承钧起身整理军装:“父亲叫我过去商议军务。你今日若无事,可以去花园走走——记得让侍卫跟着。”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将那份《北平时报》随意放在餐桌上,恰好是沈清澜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报纸,你可以看看。”他说完,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渐远,沈清澜却依然端坐着,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才缓缓伸手,拿过那份报纸。


    报纸头版右下角,一个熟悉的名字刺入眼帘:傅云舟。


    《新女性何处去——论当代婚姻制度对女性的束缚》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那个名字,那篇文章,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三年前,西湖边的柳树下,傅云舟握着她的手说:“清澜,等我留洋归来,一定写文章唤醒这沉睡的国家,也要给你一个自由的未来。”


    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而她是多么天真地相信着。


    如今他回来了,实现了当年的诺言,成了有名的进步记者。而她,却成了他最批判的那种婚姻制度下的囚徒。


    她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傅云舟的文风依旧犀利而富有激情,字里行间都是对封建残余的抨击,对自由恋爱的歌颂。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少夫人?”秋月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清澜一惊,手中的报纸险些滑落。她强作镇定,继续,但已经无法集中精神。


    “少夫人若用完早餐,奴婢收拾桌子了。”秋月站在一旁,恭敬地说。


    沈清澜明白,这是催促。在帅府,任何事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包括收走当天的报纸。


    她快速扫过最后几段,然后将报纸整齐地折叠起来,确保傅云舟的名字被折在里面,看不见为止。


    “拿去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秋月收拾好餐具,端着托盘离去。


    餐厅里只剩下沈清澜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虽然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却依然改变不了这是一个精美牢笼的事实。


    她想起刚来北平的那天,火车进站时,她透过车窗第一次看见这座北方名城。灰墙黑瓦,气象森严,与江南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截然不同。


    就像陆承钧与傅云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婚宴那晚,陆承钧扯下她的盖头,捏着她的下巴说:“沈清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承钧的人。收起你那些自由恋爱的幻想,安安分分做你的少夫人。”


    他的手指冰冷有力,眼神像鹰一样锁定她。那一刻她明白,她不再是江南那个可以自由奔跑的沈家小姐,而是陆家笼中的金丝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花房的穹顶,洒落一地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馥郁的花香,暖意融融。沈清澜独自坐在一张藤编摇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诗集,目光却并无焦距。那篇《北平时报》上的文章,字字句句仍在脑海里灼烧,与花房的静谧温暖格格不入。


    她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纸面。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熟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沈清澜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回头。


    陆承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少了军装的凛冽,多了几分儒雅,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迫人。他手里拿着一小把修剪下来的花枝,大约是刚从花园过来,枝头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今日倒有闲情。”他在她身旁另一张藤椅上坐下,将花枝随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目光扫过她膝头的诗集封面,“徐志摩?”


    沈清澜指尖微顿,合上书页,低低应了一声:“嗯。”


    “喜欢他的诗?”陆承钧端起佣人适时送上的热茶,啜饮一口,语气像是寻常闲谈。


    “……谈不上喜欢,只是看看。”沈清澜谨慎地回答。徐志摩那些热烈追求自由与爱情的篇章,此刻在她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处境的讽刺。


    陆承钧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诗的话题,转而道:“方才见父亲,聊了聊时局。南方不太平,新思想闹得厉害,报纸上也是各种言论都有。”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今早那份《北平时报》,你看完了?”


    来了。


    沈清澜的心猛地提起,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微微的厌烦:“翻了两眼。多是些激进的言论,看不太懂,也无甚意思。”


    “是么?”陆承钧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我倒觉得,那位傅记者的文章,写得颇有几分胆色。抨击时弊,呼唤革新,字字铿锵。”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褒贬,却让沈清澜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是么?我没细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借氤氲的热气遮掩一瞬的神色。


    “可惜,”陆承钧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目光投向花房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语气依旧平淡,“笔锋再利,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这世道,光靠几篇文章,改变不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就像这花房里的花,开得再好看,离了这特定的温度、湿土,移到外面去,一场倒春寒,也就败了。”他意有所指,“有些东西,看着美好,实则脆弱,经不起风雨,也……扛不住重量。”


    沈清澜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是在说傅云舟的文章天真无用,还是在警告她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少帅说的是。”她低声应道,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承钧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拿起那几支花枝,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


    “过几日,城西孟司令家有个宴会,携眷。”他忽然道,“你准备一下,届时与我同去。”


    沈清澜一怔。这是她嫁入帅府后,第一次被要求出席这样的公开场合。


    “我……”她下意识地想拒绝,那样的场合,需要周旋应对,而她早已不习惯,也害怕暴露在更多审视的目光下。


    “你是陆家的少夫人。”陆承钧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该有的场面,总要见。礼服我会让人送来。”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高领旗袍,语气平淡无波:“既然觉得那些文章没意思,不妨看看实实在在的场面。看看那些高谈阔论‘新生活’、‘自由恋爱’的名流们,在觥筹交错间,又是如何维系他们口中的‘旧式婚姻’与‘家族体面’。”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是啊,傅云舟笔下的世界再美好,终究离她太远。而她身处的,是这个由陆承钧掌控的、实实在在的、坚固而冰冷的现实。


    “是。”她终究只能应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承钧不再说话,专心修剪手中的花枝。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花房里只剩下剪刀细微的声响,和她自己几乎屏住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修剪好一支白色茶花,随手递到她面前。


    “衬你。”他言简意赅。


    沈清澜迟疑一瞬,接过。花枝修剪得干净利落,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很美,却也是被修剪、被安排好的美。


    “谢谢。”她低声道。


    陆承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沈清澜独自坐在花房里,握着那支茶花,指尖冰凉。花房的温暖忽然变得令人窒息。她看向四周,娇艳的花朵在恒温恒湿的呵护下尽情绽放,却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傅云舟的文章像一道短暂照进缝隙的光,让她窥见一丝曾经的憧憬。而陆承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那道光彻底掐灭,重新将她按回这精美而严密的牢笼之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洁白无瑕的茶花,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得体”的旗袍。忽然觉得,自己与这花房里的花,并无分别。


    窗外,高墙依旧,卫兵的身影在阳光下拉成长长的影子。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将那支茶花轻轻放在摊开的诗集上。徐志摩的诗句被洁白的花瓣覆盖,再也看不见。


    阳光渐渐西斜,花房里的暖意开始消退。一丝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反应。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她必须更加小心。


    墙上的西洋挂钟敲了九下,沉闷的钟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沈清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褶皱,然后挺直脊背,走出小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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