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腊月二十九,午后。**
北地的雪停了半日,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刺骨。帅府上下正进行着年关前最后的洒扫与布置,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硫磺硝石的味道——孩子们已在偷偷试放零星的小炮仗。
沈清澜刚与管家核对了明日祭祖的详细流程,又看了厨房报来的年夜饭菜式,正觉得有些疲惫,准备回房稍歇片刻。她走到廊下,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其中夹杂着门房惊喜的呼喊和卫兵整齐的靴跟相碰声。
她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望向垂花门的方向。
只见数名风尘仆仆、身着作战服的亲兵率先小跑而入,迅速分立两侧。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惯有的利落步伐,踏入了前院。玄色军呢大衣的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肩章冰冷,面容比离开时更显清瘦冷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战火气息与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扫视熟悉的庭院时,锐利如昔,隐隐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归家的松弛。
是陆承钧。
沈清澜怔住了,握着暖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怀表在衣襟内侧贴着心跳,滴答声仿佛瞬间放大。他……回来了?战事不是正紧吗?电报里从未提过……她以为,这个年,他定然是回不来的。
陆承钧的目光几乎立刻捕捉到了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霁青色的袄裙,素净的面容,立在红柱灰瓦间,像一株安静绽放的寒梅。四目相对,隔着半个庭院,隔着分别数月的人事变迁与无声累积的牵挂。
他脚步未停,径直向她走来。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沈清澜微微加快的心跳上。
“少……少帅。”在他走近至面前几步时,沈清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微屈膝行礼。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意外、些许无措、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安心?
“嗯。”陆承钧停下脚步,离她仅一步之遥。他身上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还有淡淡的硝烟与尘土的味道,混合着他本身清冷的气息,强烈地侵入了沈清澜周围的空气。“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长时间指挥作战和缺乏休息的结果,语气平淡,却似乎比电报上的文字多了点什么。
“路上可还顺利?南边……”沈清澜抬起眼,想问战事,又觉得此刻问有些不妥。
“战事暂缓,僵持阶段,抓住空隙回来一趟。”陆承钧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家里……辛苦你了。” 这话,与老帅小年夜那句“辛苦”不同,更直接,也似乎更……私人。
沈清澜轻轻摇头:“分内之事。父亲近日精神尚可,二叔那边……也还安稳。”她快速拣了最重要的事汇报,声音平稳,尽力维持着往常的镇定,只是耳根处微微的热意,泄露了一丝不同。
陆承钧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老韩副官已从内院快步走出,恭敬道:“少帅,大帅请您回来后,即刻去书房。”
“知道了。”陆承钧应道,又看了沈清澜一眼,“我先去见父亲。”
“好。”沈清澜侧身让开道路。
陆承钧随着老韩大步向内院走去,军大衣的衣角在她眼前掠过。沈清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握着暖手炉的掌心,竟有些微潮。他回来了。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落进心里。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陆震山靠在铺着厚厚皮毛的躺椅里,腿上盖着毯子,精神比小年夜时似乎又差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着推门进来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陆承钧脱下大衣交给老韩,走到近前,端正行礼:“父亲。”
“坐。”陆震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南边打得怎么样?”
陆承钧简要汇报了战局,重点说明目前已形成对峙,短期内大规模冲突可能性降低,他已做了周密安排,确保防线稳固,这才抽身返回。
陆震山静静听着,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敲:“嗯,还不算昏头,知道轻重缓急。” 话锋一转,他看向儿子,目光变得深沉,“家里这几个月,不太平。”
陆承钧神色一凛:“儿子知道。有劳父亲坐镇。”
“我坐镇?”陆震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我老了,精力不济。这段时间,真正在前头挡着、周旋着的,是你屋里那个。”
陆承钧沉默,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赵鸿升、你二叔、市政厅那些人,没少伸手试探。”陆震山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宴会上含沙射影,货栈事件嫁祸挑拨,小动作不断。你那媳妇……”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看着文静,心里有丘壑。宴会上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说;货栈那事,处置得巧,没让脏水泼到帅府门口,反而掐了对方七寸。府里账目、人事,也理得清楚,没出大乱子,底下人也服气。”
陆承钧听着父亲对沈清澜的评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预料过她能守住,却没想到她能“处置得巧”,能“心里有丘壑”。这些词汇从一向严苛、不轻易赞人的父亲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我把老韩给她用了。”陆震山继续道,“不是让她依赖,是给她个倚仗,也让外头那些眼睛看清楚。” 他看着儿子,“你这媳妇,比你走时想的,要能耐。也……比你走时想的,更不易。” 最后一句,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对晚辈的体察。
陆承钧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儿子疏忽,让她担了这些。”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陆震山闭上眼,略显疲惫,“这个家,以后终究是你们的。她既然有这个心性能力,你也别总把她当摆设。内外有别,但有些风浪,两口子得一起扛。”
“儿子明白。”陆承钧沉声应道。
“明白就好。”陆震山挥挥手,“出去吧,一路辛苦,也去瞧瞧她。晚上……一起吃顿团圆饭。”
陆承钧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站在廊下,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比你走时想的,要能耐。也……比你走时想的,更不易。” 眼前浮现出她站在廊下,初见他归来时那瞬间怔忪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这几个月,她独自面对的那些暗流与算计,那些需要权衡拿捏的日夜,她从未在电报信件里诉过半句苦。
他迈步,朝他们居住的东院走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沉重。他想,他需要重新认识他的这位妻子,沈清澜。不仅仅是名义上的,责任上的,或许,还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