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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章 意味深长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将她放在床上时,动作不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沈清澜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揪住身下的丝绸床单。方才那个孤注一掷的吻似乎抽空了她所有力气,也搅乱了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智。此刻,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耳畔——除了陆承钧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还有,那衣柜里,死寂之下几乎要被压碎的心跳声。


    陆承钧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他的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如同鹰隼锁定颤抖的猎物。那里面翻涌的暗色太过浓稠,欲望、审视、还有一丝被那突然主动勾起的、尚未平息的风暴。


    “懂事?”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噙着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指尖却抚上她滚烫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懂得主动讨好,还是懂得……”他的视线,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衣柜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玩味,“懂得在害怕的时候,该找谁当靠山?”


    沈清澜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逆流。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只是在试探?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勒住她的喉咙。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傅云舟的死刑!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她本能地战栗。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接过话头,俯身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噬,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只是发现,比起柜子里的老鼠,我更好应付?嗯?”


    “柜子”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清澜魂飞魄散。她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如铁,连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他便会起身,用那把丢在沙发上的勃朗宁,毫不犹豫地打开柜门,然后……


    “不……”破碎的音节从她齿缝间溢出,带着濒死的哀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死死抓住了他正在解扣子的手腕。指尖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求求你……”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方才的冷汗,狼狈地滑入鬓发。这不是演戏,是真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哀求。为了傅云舟,也为了她自己即将被彻底碾碎的世界。


    陆承钧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纤细,苍白,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她在发抖,抖得那么厉害,连带着他的手臂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连绵不绝的震颤。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缓缓移到她泪流满面、写满绝望的脸上。那双总是竭力维持平静或空洞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冲刷得无比清晰,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也清晰地映出她濒临崩溃的脆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窗外雨声绵密,室内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和他逐渐平稳却依旧深重的呼吸。


    忽然,陆承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暴戾和玩味,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晦暗。那晦暗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有某种被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滞涩,还有一丝……近乎疲惫的妥协。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清澜手指一空,心也跟着沉入深渊。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期的暴怒并未降临。陆承钧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压抑的平静。


    “哭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扫兴。”


    说完,他竟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沙发——那把勃朗宁手枪静静躺着的地方。


    沈清澜的心跳几乎停止,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只见他俯身,却不是去拿枪,而是拾起了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他自己的藏青色睡袍。他慢吞吞地将睡袍披上,系好腰带,整个过程背对着她和衣柜,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然后,他转过身,手里依旧空着,目光掠过床上瑟瑟发抖、泪痕狼藉的沈清澜,又在那紧闭的衣柜门上停留了短暂得近乎错觉的一秒。


    “今晚我睡书房。”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见血的对峙从未发生。“把眼泪擦干净,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在雨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记住,你是我陆承钧的人。你的眼泪,你的命,包括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最后一次划过她的脸,“都给我收好了。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意味深长。


    然后,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走向卧室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敲在沈清澜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直到卧室的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落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沈清澜仍旧僵在床上,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迟来的海啸,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走了?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打开衣柜,没有追究,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为什么?


    是因为她刚才那个绝望的吻和眼泪?还是因为……别的?


    她不敢深想,也无法思考。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瘫软在床褥间,听着门外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声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衣柜里传来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叩击声。


    沈清澜猛地回过神,连滚爬下床,踉跄着扑到衣柜前,手指颤抖着摸到那个小小的锁扣。咔哒一声,柜门打开。


    傅云舟从里面跌了出来,脸色比沈清澜还要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显然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不亚于凌迟。他的衣服被狭小空间挤得皱巴巴,沾染了衣柜里樟木和丝绸的气息。


    “清澜……”他声音嘶哑,伸出手想碰她,却在看到她脖子上方才被陆承钧气息拂过、甚至可能留下痕迹的皮肤时,手指猛地蜷缩回去,眼底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屈辱。


    “快走……”沈清澜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她抓住他的胳膊,用气声急促地道,“趁他现在去了书房,巡逻的间隙……从窗户走,快!”


    傅云舟看着她惊魂未定、却依旧强撑着想保护自己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知道,今晚别说带走她,自己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陆承钧最后的那些话,分明是警告,也是……某种暂时性的、原因不明的放手。


    “他……”傅云舟喉咙干涩,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那个男人太过可怕,深沉如渊,喜怒无常。他明明察觉了一切,为何按下不表?


    “别问了!走啊!”沈清澜几乎要哭出来,用力将他推向窗口。


    傅云舟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痛惜、不甘、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被今晚所见彻底点燃的恨意。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出窗外,身影迅速没入后院迷蒙的雨夜和浓密树影之中。


    沈清澜迅速关好窗户,拉紧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脱力。手腕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承钧身上冷冽的气息,沙发上那把勃朗宁手枪幽光暗沉,以及……衣柜门缝里,一丝极淡的、属于傅云舟的、清冷潮湿的水汽。


    陆承钧为什么放过?是猫对老鼠的戏弄,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还是……


    沈清澜抱紧自己冰冷的双臂,将脸埋入膝盖。她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那个藏在冰冷表象之下,偶尔泄露出裂痕的、令人更加不安的可能。


    书房里,陆承钧并未如他所说就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沉沉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副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大帅,后院的痕迹已经处理干净。人……跟到城西,进了租界,我们的人不便再跟。”


    陆承钧“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抬起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中,他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张泪流满面、写满绝望哀求的脸,还有她抓住自己手腕时,那冰凉颤抖的触感。


    他弹了弹烟灰,眸色在黑暗与烟雾中明灭不定。


    “派两个人,”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盯着秦医生最近的动向。还有,”他顿了顿,“去查查,傅家在南边的生意,最近是不是太顺遂了些。”


    “是。”副官领命,悄声退下。


    陆承钧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青石槽里。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隐约残留的、被她指甲掐出的红痕,很淡,几乎看不见。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沈清澜,”他对着窗外的雨夜,无声低语,“你的眼泪,最好真的值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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