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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章 格外懂事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几日帅府的气氛,有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陆承钧似乎更忙了,有时彻夜不归,即便回来,身上也带着比往日更重的硝烟与寒铁气息。


    沈清澜手腕的伤已结成深色的痂,蜿蜒在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上,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她依旧每日换上送来的洋装丝袜,像个没有灵魂的美丽傀儡,只是眼底深处,那片空洞的冰原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流,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不安地涌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陆承钧那夜在昏暗中带着血腥气的宣告和近乎吞噬的吻留下的余震?还是秦舒意那封化为灰烬的信笺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刺梗感?或许,只是对傅云舟越来越深的担忧,被那句“剁了右手”的威胁日夜炙烤,煎熬成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寂静。


    这寂静,在一个飘着绵绵夜雨的晚上,被猝然打破。 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沈清澜刚换下白日那件丁香紫的洋装,身上只穿着丝质睡袍,未穿丝袜的小腿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坐在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理着长发。


    蓦地,窗户传来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手里的玳瑁梳子“啪嗒”掉落在妆台上。 这个暗号……是傅云舟!只有他知道!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任何一次面对陆承钧时都要剧烈。


    她猛地起身,赤着脚扑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拨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窗外是后院僻静的一角,树影在雨中摇晃,一个穿着深色雨衣、身形挺拔却略显消瘦的身影,正贴在墙根下,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庞不断滑落,那双总是盛着温暖与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焦灼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真的是他!他怎么敢来?!这里是龙潭虎穴,是陆承钧的帅府! 沈清澜几乎要惊叫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慌乱地四顾,卧房外走廊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卫兵。来不及了! 她用力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冰凉的雨丝立刻扑了进来。傅云舟看到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身手意外地利落,单手一撑窗台,湿透的身影便轻盈地翻了进来,带进一身雨水和室外草木的清冷气息。


    “清澜!”他压低声音,急切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触手一片湿冷滑腻,“我终于见到你了!快,跟我走,我安排好路线了,就现在!”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切。


    沈清澜被他握着,熟悉的触感让她瞬间眼眶发热,但紧随而来的却是灭顶的恐惧。


    “不……云舟,你不能在这里!你快走!被他发现你会没命的!”她用力想抽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我不走!我不能再看着你在这里受苦!”傅云舟的眼眶也红了,他快速扫视着这间华丽却冰冷的卧房,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西式家具和她身上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丝质睡袍,痛楚更深,“我知道他逼你,折磨你……清澜,信我都收到了,是我没用,来得太迟……但这次,我一定要带你离开!”


    “什么信?”沈清澜一愣,随即更加恐慌,“我没有给你写过信!那是……”她瞬间明白了,这恐怕是陆承钧的试探,或者别的什么圈套。


    “你快走,求你了!这里是陷阱!” 走廊外,那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还夹杂着别的、沉稳而熟悉的靴子落地声——是陆承钧!他回来了! 沈清澜的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惊恐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傅云舟也听到了,他脸上闪过决然,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紧她的手:“来不及犹豫了,清澜!” “躲起来!”沈清澜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卧房里侧那个巨大的、用来存放她那些洋装和配饰的西式雕花衣柜,“进去!快!别出声!求你了!” 傅云舟被她眼中的绝望和恐惧震慑,知道硬闯已不可能,只能咬牙,在那脚步声已到门外的千钧一发之际,闪身挤进了衣柜。


    沈清澜猛地关上柜门,咔哒一声轻响落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几乎在同一时刻,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承钧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其他东西,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但沈清澜一眼就看到,他另一只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枪口自然下垂,仿佛那只是他随手把玩的一件寻常物事。


    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他嘴里,正哼着一段悠缓的、古老的戏文腔调,咿咿呀呀,在寂静的雨夜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哼的是《牡丹亭》的句子,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脚步也不急不缓,一步步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沈清澜惊魂未定、死死背靠着衣柜门的脸上,然后缓缓扫过她赤着的、微微颤抖的双足,扫过她身上单薄的睡袍,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那紧闭的衣柜门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沈清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到衣柜里傅云舟极力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也能听到陆承钧那不成调的、却字字敲在心上的哼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手里的枪,随着他哼唱的节奏,枪口微微晃动着,那黑洞洞的指向,让沈清澜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雨声,戏文声,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烟草与冷铁的气息,构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囚笼。


    “这么晚,还没睡?”陆承钧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么”。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黑沉沉的,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惊恐失措、强作镇定的脸。


    沈清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陆承钧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抬起没拿枪的那只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雨水和冷汗濡湿的头发。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却让沈清澜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下雨了,有点凉。”他自顾自地说着,目光掠过她裸露的脖颈和锁骨,“穿这么少,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视线,又一次,仿佛无意地,扫过她身后的衣柜。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他怀疑下去!衣柜里的傅云舟会死的!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猛地窜进沈清澜空白一片的脑海。她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权衡,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在他又一次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带着审视和某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时,沈清澜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闭上眼睛,将自己冰冷而颤抖的唇,主动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吻。带着绝望的献祭,带着祈求的意味,带着试图转移注意力的笨拙,也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吻得毫无章法,只是紧紧贴着他的唇,睫毛剧烈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陆承钧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哼唱声戛然而止。手里松松握着的枪,似乎都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感受到唇上那冰冷、柔软、却带着清晰战栗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呼吸有了一刹那的凝滞,甚至能感觉到,他扣在她腰间(不知何时揽上去的)的手,力道骤然收紧,又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震颤。 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掩饰的愕然。仿佛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猎人,突然被自己视为猎物的鸟儿,用喙轻轻啄了一下掌心。


    不是疼,而是出乎意料,以至于那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短暂的空白和……懵然。 但这份懵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沈清澜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


    那短暂的停滞被一种更汹涌、更黑暗、也更炽热的东西取代。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狠狠箍进怀里,另一只握枪的手随意地将枪丢在了旁边的丝绒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不再有之前的戏谑或试探,而是瞬间变得凶狠、霸道,带着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暴戾的掠夺意味,仿佛要将她刚才那点笨拙的主动,连同她的呼吸、她的灵魂,都一并吞噬殆尽。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她有半分退缩。 沈清澜被动地承受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被无限放大。


    唇舌间的纠缠带着血腥气的侵略,腰间手臂的力道勒得她生疼,还有……衣柜门板后面,那死一般的、令人心碎的寂静。雨声似乎远了,陆承钧滚烫的呼吸和强势的掠夺占据了她的全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清澜几乎要因缺氧而晕厥时,陆承钧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有未褪的欲念,有更深沉的占有,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因她刚才那突然主动而产生的、奇异而复杂的震动。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的喑哑: “沈清澜……” 他叫她的名字,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今晚,倒是格外‘懂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扫过她身后那扇紧闭的衣柜门,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锋利,转瞬即逝。 然后,他打横抱起了浑身虚软、神思恍惚的她,转身,朝着卧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床榻走去。


    勃朗宁手枪静静地躺在丝绒沙发上,泛着幽冷的光。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仿佛为这室内诡异而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奏响着压抑的序曲。


    衣柜里,傅云舟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带血的月牙。黑暗中,他睁大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绝望,和门外那令他肝肠寸断的、衣物摩挲与床榻微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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