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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章 在我身边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宴会前一日,几个穿着考究、举止干练的裁缝和女佣捧着数个沉重的衣盒,鱼贯进入沈清澜的卧房。衣盒被一一打开,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传统旗袍或华丽洋装,而是一系列搭配好的西式礼服套件:珍珠白的真丝长裙配同色披肩,烟灰蓝的缎面晚装搭着镶嵌碎钻的腰链,深紫绒的曳地长裙旁静静躺着与之相配的蕾丝手套和长及手肘的黑色网纱手套……每一套都配着相应款式、薄如蝉翼的玻璃丝袜,整齐地叠放在丝绒衬布上,光泽柔和。


    陆承钧亲自来了。他立在门口,军装笔挺,并未踏入内室,只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那些衣饰和沈清澜之间扫过,最终落在一套墨绿色天鹅绒的礼服上。那裙子款式相对保守,长袖,高领,但剪裁极尽修身,将女性曲线勾勒无遗,颜色沉静中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试试这套。”他示意,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


    沈清澜被秋月和另一个手脚利落的女佣扶着,像摆弄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穿上了那套墨绿天鹅绒礼服。料子厚重柔软,紧紧包裹着身躯,领口卡在下颌,长袖及腕,每一寸都妥帖得令人窒息。与之相配的是一双颜色略深的墨绿丝袜,细腻的绒面质感,穿上去后双腿仿佛被一层温顺的皮革包裹,行动间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她站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被墨绿色严密地包裹着,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只有唇上被女佣点了一抹浅红。礼服确实华贵端庄,甚至有种禁欲般的典雅,但沈清澜只觉得透不过气。这不再是衣服,而是陆承钧意志的延伸,是他为她划定的、在公开场合必须扮演的角色轮廓——一个得体、温顺、被牢牢掌控的陆家少夫人。


    陆承钧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他伸手,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示意女佣。秋月连忙上前,用几枚镶嵌绿宝石的发卡,将她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低髻,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那脖颈在墨绿色高领的衬托下,像一截易折的玉瓷。


    他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拂过她后颈的皮肤,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沈清澜猛地一颤,脖颈处激起细小的战栗。


    “很好。”他收回手,目光在镜中与她交汇,那里面的审视意味让她无所遁形,“记住你明天该有的样子。少说话,跟紧我。”


    孟司令的府邸灯火辉煌,车马如龙。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政要、名流、军官、洋人混杂一处,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还有各种口音的寒暄与笑语。


    沈清澜挽着陆承钧的手臂步入大厅时,引来不少注目。陆少帅年轻有为,权柄在握,本就是焦点,而他身边这位几乎从未在社交场合露面的少夫人,更激起了众人的好奇。墨绿色礼服让她在珠光宝气的女眷中显得格外沉静别致,却也无形中将她与周遭隔开一道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评估的,艳羡的,或不以为然的。陆承钧倒是从容,与人周旋应酬,谈笑间挥洒自如,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侧。她只需在他与人交谈时,微微颔首,露出浅淡得体的微笑,偶尔在他低声提示时,唤一声某位要员的称谓。


    一切都按他设定的剧本进行。她像个精美的配件,完美地镶嵌在他身旁。


    直到她听见不远处几位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士的窃窃私语,声音不高,却恰好飘进她耳中。


    “……那就是陆少帅从江南娶回来的夫人?看着倒是秀气。”


    “秀气有什么用?听说性子闷得很,不像秦医生,留过洋,见多识广,跟少帅还能聊到一处去呢。”


    “可不是?上次慈善晚宴,我看见少帅和秦医生在露台聊了许久,秦医生笑得多开心……”


    “秦舒意医生嘛,人漂亮又有本事,跟少帅站一起,那才叫般配……”


    “嘘,小声点……”


    沈清澜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秦舒意。这个名字,像一根早已埋下的刺,在此刻被不经意地拨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承钧,他正与一位洋商谈着什么铁路借款的事宜,侧脸线条冷硬,并未注意女眷那边的议论。


    可她无法不在意。那些话语,与她偶然瞥见陆承钧与秦舒意在帅府花园简短交谈时的画面重叠——秦舒意穿着合体的医生袍或素雅便装,笑容温婉自信,与陆承钧说话时神态自然熟稔。而她,永远像个局外人,穿着他指定的衣服,说着他允许的话,活在他的阴影与掌控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屈辱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身上这件墨绿礼服沉重无比,勒得她喘不过气。丝袜包裹下的双腿也开始发僵。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插入了陆承钧与洋商的谈话:“少帅,关于陇海线东段修筑的劳工待遇问题,近日报纸上有些议论,不知军方有何看法?”


    沈清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气质儒雅,目光却带着记者特有的敏锐。他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笑容恰到好处。


    陆承钧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王记者消息灵通。修筑事宜自有章程,劳工待遇亦按规办理。些许不实传闻,不足为信。”


    “哦?是吗?”王记者推了推眼镜,笑意加深,似是无意般将话题一转,“说起报纸,最近《北平时报》上傅云舟先生的系列文章,倒是引起不少反响。傅先生文笔犀利,见解独到,尤其为底层劳工与女性权益发声,颇受青年学生追捧。少帅可有关注?”


    “傅云舟”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澜死水般的心里激起剧烈震荡。她几乎能感觉到陆承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有一刹那的紧绷。


    陆承钧面色不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略有耳闻。傅记者……志向高远。不过,这北平城乃至整个北方,要的是安稳,是秩序,不是空谈和煽动。”他的目光扫过王记者,带着无形的压力,“王记者是聪明人,当知言论也需有度。”


    王记者笑容微敛,识趣地不再深谈,寒暄两句便举杯致意,转身融入人群。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其他应酬覆盖。但沈清澜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傅云舟的名字被公开提及,与陆承钧平静表象下隐现的冷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而方才那些女眷关于秦舒意的议论,更是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强装的镇定。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承钧被几位高级将领请到偏厅商议要事。他离开前,在她耳边低语:“在这里等着,别乱走。”目光带着警告。


    沈清澜独自站在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旁,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果汁,只觉得周遭喧闹的人声、晃眼的灯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墨绿色礼服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丝袜紧贴着皮肤,微微汗湿,带来粘腻的不适。她感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或许还有轻视。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女眷聚集的方向。这一次,她看到了秦舒意。


    秦舒意并未穿礼服,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长发在脑后绾成优雅的发髻,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正与几位看上去像学者或文化界人士的男女交谈,姿态从容,言谈间偶尔微笑,显得知性而温和。即使在这样华丽的场合,她也自带一种清爽干练的气场,与周遭的浮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似乎察觉到沈清澜的视线,秦舒意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人群,与沈清澜遥遥对上。秦舒意微微一怔,随即朝她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交谈,仿佛只是遇见一个不甚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笑容,礼貌,得体,无懈可击。却让沈清澜瞬间如坠冰窟。


    她看得懂那笑容背后的含义——那是属于同一个圈子的、心照不宣的确认,也是一种无形的划界。秦舒意站在那里,是独立的,被尊重的,可以与陆承钧平等对话(至少表面如此)的秦医生。而她沈清澜,是被陆承钧禁锢在身旁、需要他允许才能出现在此地的“少夫人”,一个美丽却空洞的符号。


    傅云舟笔下那个自由、独立、拥有自我的新女性世界,仿佛在此刻露出了它残酷的另一面——即使在同一片天空下,人与人的境遇,也隔着天堑。而她,被困在堑底,连仰望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杯子。


    “少夫人,您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休息一下?”一个侍者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声询问。


    沈清澜勉强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她不能失态,不能给陆承钧丢脸,不能……


    就在这时,陆承钧从偏厅走了出来,径直朝她走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冷了几分,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显然刚才的谈话并不愉快。他走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重新握住她的手臂,力道比来时更重。


    “回家。”他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带着她就要往厅外走。


    “承钧,这么早就要走?”孟司令笑着过来挽留。


    “内子身体不适。”陆承钧简短地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孟司令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确实不太对劲的沈清澜,了然地笑了笑:“那就不强留了,少帅快陪夫人回去休息。代我向陆老帅问好。”


    一路无话。汽车里气氛压抑。陆承钧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什么。沈清澜靠坐在另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墨绿色礼服的束缚感和丝袜的粘腻感依旧清晰,而心头那团混杂着酸楚、屈辱、恐惧和迷茫的乱麻,越缠越紧。


    回到帅府卧房,陆承钧挥退下人。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他这才转过身,面对着依旧穿着那身墨绿礼服、僵立在房间中央的沈清澜。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头到脚将她审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


    “今晚,”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怒意,“你听到的,看到的,够多了?”


    沈清澜猛地一颤,抬眸看他。


    “傅云舟的文章,改变不了任何事。秦舒意……”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如何,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


    他走近一步,抬手,不是抚摸,而是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沈清澜。”他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占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被今晚种种触动的烦躁,“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能穿着这身衣服,站在那个场合的人,也只能是你。”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她的下唇,将那抹浅红的口脂擦得有些凌乱。


    “别被那些无谓的声音和目光干扰。”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制,“你的世界,在这里。在我身边。”


    说完,他松开手,像是耗尽了耐心,转身开始解自己的军装扣子,语气恢复了命令式:“把衣服换了。以后这种场合,你会慢慢习惯。”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而冷漠的背影,下巴被他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墨绿色天鹅绒礼服包裹着她,丝袜紧贴着皮肤,这一切都提醒着她今晚的经历。那些议论,秦舒意疏离的笑容,傅云舟被提及的名字,陆承钧冰冷而独占的宣告……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越收越紧。


    她缓缓抬手,触碰到脑后那些冰冷的绿宝石发卡。镜中的女人,穿着华贵而束缚的礼服,眼神空洞茫然。


    慢慢地,她开始动手,一颗一颗,取下那些发卡。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墨绿色的天鹅绒上。


    然后,她伸手,摸到侧腰那长长的、隐藏得极好的拉链。


    “嗤——”


    拉链被缓缓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像某种囚笼,正在被艰难地打开一道缝隙,尽管她知道,真正的囚笼,远非这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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