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敲在玻璃上,像谁在低低啜泣。沈清澜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望着那雨痕出神,身上是陆承钧命人新送来的高领旗袍,墨绿色的缎子,将她从脖颈到脚踝都裹得严严实实,也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哐当”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步,像是踩在沈清澜的心尖上。她浑身一僵,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那雨景是什么绝世名画。
陆承钧绕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遮挡了所有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雕花精致,是江南的样式。沈清澜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那盒子上,瞳孔骤然缩紧。那是她的东西,是她锁在沈家闺阁最深处的宝贝,里面装着她和傅云舟往来所有的信件、诗词,还有……他们一起压制的银杏叶书签。
“看够了?”陆承钧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嘲弄的玩味。他将盒子“啪”地一声扔在她面前的矮几上,震得茶几上的白瓷杯碟嗡嗡作响。“你的‘不堪一击’的旧梦,都在这儿了。”
沈清澜的脸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墨绿的旗袍衬出的还要白上几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那盒子,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陆承钧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幽深冰冷的眸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再想着他?”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她下颌柔嫩的肌肤,那里前几日被他掐出的青紫尚未完全消退,“看来,我的话,你总是当耳旁风。”
他松开她,直起身,从腰间掏出一把精致的西洋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更加冷酷无情。
“烧了。”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澜猛地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撞在沙发靠背上。“不……”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哀鸣。那是她青春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在无数个窒息的黑夜里,唯一能用来呼吸的微薄空气。烧了它们,等于将她灵魂里最后一点温软也彻底剜去。
“不?”陆承钧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残忍的戏谑,“沈清澜,你以为你还有说不的权利?”他另一只手拿起盒子里最上面的一页信笺,那是傅云舟用英文写给她的一首雪莱的情诗,字迹清隽,仿佛还带着那个午后图书馆阳光的味道。
火苗凑近信纸的边缘,焦黄的颜色迅速蔓延开来,然后化作一团小小的、橙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墨迹。
“不要!”沈清澜像是被烫到一般,从沙发上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抢下那正在燃烧的信纸。灼热感瞬间刺痛了她的指尖,她却恍若未觉,只想保住那一点残存的念想。
陆承钧轻易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看着她徒劳地挣扎,看着她眼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燃烧的纸页上,发出“嗤”的轻响,却丝毫无法阻挡火焰的蔓延。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松开她,任由那烧了一半的残片飘落在地毯上,很快燎出一小块黑斑。他将整个檀木盒子提起来,塞进她怀里,声音低沉而危险,“自己烧。一件,一件,亲手烧给我看。”
沈清澜抱着那沉甸甸的盒子,感觉它像一块千年寒冰,冻得她心口都在抽搐。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他嘴角那丝冷酷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她是舞台上那个即将被凌迟的小丑。
“陆承钧……”她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乞求,“求你……放过它们……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了……真的……”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他打断她,打火机再次燃起,递到她眼前,“要么,你亲手烧了这些废纸;要么,我亲自带兵,去把写下这些废纸的人,烧成灰。你自己选。”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三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傅云舟……那个温润如玉,一心只想用笔杆子唤醒世人的书生,在陆承钧的枪炮面前,的确不堪一击。
沈清澜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滚烫的打火机,另一只手,伸进木盒里,摸索着,抓住了厚厚一叠信札。那是傅云舟刚去北平求学时,写给她的,每一封都絮絮叨叨说着见闻,说着思念,说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
她睁开眼,眸光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不断落下的雨水流走了。她将打火机凑近那叠信的边角。
火,再次燃了起来。
这一次,是她亲手点燃的。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泛黄的纸张,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模糊,最后化为灰烬。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字句——“清澜吾爱”、“见字如面”、“盼早日重逢共读西窗”,都在噼啪的轻微爆响中,消失殆尽。
她一片一片地烧着。烧掉他们一起译的诗,烧掉他画的她的素描小像,烧掉那枚金色的银杏叶书签……每投一片进入茶几上那只冰冷的黄铜烟灰缸里,她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仿佛投入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陆承钧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他应该感到快意的,这种彻底的征服,将她所有的隐秘和反抗都碾碎在脚下。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变得无声的模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烟灰缸里堆积的灰烬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混杂着她眼泪清咸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最后,盒子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用丝线捆扎的卷轴。那是他们定情那日,傅云舟写给她的汉诗,墨迹淋漓,洋溢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赤诚。
沈清澜拿起它,手指停留在打火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这最后一件,烧掉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她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的不甘,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舍不得?”陆承钧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
沈清澜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卷轴,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
陆承钧猛地俯身,大手覆上她握着打火机的手,用力一按。
“嗤——”
火苗窜起,瞬间包裹了那承载着最初也是最美好回忆的卷轴。丝线崩断,卷轴散开,火焰疯狂地吞噬着那些曾经海誓山盟的字句。
就在这一刻,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变大,倾盆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被强行焚毁的真情而震怒。
沈清澜看着那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的卷轴,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手一松,那灼热的打火机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她也随之软倒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哀莫大于心死。
陆承钧站直身体,瞥了一眼烟灰缸里那堆尚且带着余温的灰烬,又看了看地上失魂落魄、仿佛被彻底掏空了的女人。他胸口堵得厉害,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因这彻底的摧毁而平息,反而像是被这暴雨浇了油,烧得更猛。他烦躁地扯了扯军装的领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光亮。
沈清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雨声渐歇,书房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那堆灰烬静静地躺在烟灰缸里,如同她死去的爱情和自由。
而那个装着蓝宝石发夹的抽屉,在墙角的阴影里,沉默地闭合着,那一点幽微的光芒,深埋其中,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