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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铜雀春深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栀子花香,仿佛已浸透了她的骨髓,连着三日,沈清澜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没有形状,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弥漫在鼻腔、咽喉,甚至肺叶里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它们与铁锈般的血腥气搅拌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沾血的棉絮。


    陆承钧将她囚禁在了主卧。


    就在刑审傅云舟的次日,他命人将她的所有物品,从原本那间偏僻的、带着潮气的客房,尽数搬进了他所在的、位于帅府最核心院落的正房。美其名曰,方便“照顾”。


    这间卧室极大,也极冷。北地的寒意似乎能穿透厚实的砖墙,渗入昂贵的西洋印花壁纸,在空气中凝成看不见的冰针。沉重的黑胡桃木家具占据着视野,一张宽大得惊人的西式铜床摆在最中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属于陆承钧的气息无处不在——硝烟、皮革、还有一种冷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男性味道,强势地覆盖了,不,是剿灭了她先前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茉莉香。


    她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失魂的玉雕。两个沉默寡言的婆子将她的箱笼放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是牢笼落锁的声响。


    她没有动弹,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囚笼。靠墙的立柜,雕花繁复的梳妆台,以及床边那两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壁灯,一切都像是张着口的怪物,等待着将她吞噬。在这里,她连最后一点可怜的、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也被剥夺了。


    陆承钧不在。但她能想象出他在此间的样子——或许就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靠椅上,指尖夹着烟,用那种审视所有物的、冰冷而专注的目光看着她,如同昨日在刑房,他看着她如何在花香与血腥中一点点崩溃。


    屈辱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慢慢走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滑顺的丝绸床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颓然坐下,身子微微发抖。昨夜,他就是在这里,用那种方式“确认”她的屈服。他的触碰,他烙在她皮肤上的每一寸印记,都带着刑房里栀子花的余韵,让她战栗,让她想尖叫,却只能死死咬住唇,将一切呜咽咽回喉咙深处。


    指尖陷入柔软的羽绒枕下,触碰到一个硬物。


    很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用手指勾了出来。


    那是一枚发夹。


    西洋式的,打造成精巧的蝴蝶形状,蝶翼上镶嵌着数颗切割完美的蓝宝石,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幽深而璀璨的光芒。


    沈清澜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撞着她的耳膜。她认得这枚发夹。太认得了。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傅云舟送给她的礼物。他说,这蓝色像她眼睛里的光,清澈又明亮,藏着整个自由的天空。她曾无比珍爱这枚发夹,常常戴着它,在江南的园林里,在学堂的石板路上,感觉自己也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蝶。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好像就是父亲正式提起联姻前夕,她在自家花园里心烦意乱地徘徊,回到房间后,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她失落了很久,以为它终究是遗落在了哪个角落,被尘土掩埋,或者被哪个粗心的丫鬟扫走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陆承钧的枕下?


    在她如今被迫栖身的、这张象征着占有与屈辱的婚床的枕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的脑海,盘踞不去。难道……丢失并非意外?是他?他早就……早就盯上她了?


    这想法让她通体生寒,比浸在昨日的冰池里更冷。


    她攥着那枚发夹,冰凉的宝石硌着她的掌心,坚硬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原来,她所谓的挣扎,所谓的坚守,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个赤裸裸的笑话。她的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无所遁形。连这点微末的、属于过去的念想,都被他如此轻易地拿捏,当作一个战利品,一个嘲讽的证据,藏在最私密、也最羞辱她的地方。


    “在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风雪的寒意。


    沈清澜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将手里的发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陆承钧迈着长腿,几步便走到了床边。他脱下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墨绿色的军装马甲,勾勒出精壮的身形。他似乎心情不坏,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残酷的弧度。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找到旧情人送的定情物,很惊喜?”


    他果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沈清澜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那双曾被他喻为江南春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惊骇与冰冷的愤怒。“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陆承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无力的反抗。他伸手,不是去抢那发夹,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背,那触碰让她一阵战栗。


    “重要么?”他低笑,笑声里没有温度,“在你还做着和他双宿双飞的美梦时,它就已经在我手里了。”他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带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沈清澜,从你被沈家选定嫁入陆家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一切,就都打上了我陆承钧的烙印。包括……这玩意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蓝宝石发夹上,带着一种轻蔑的审视。“成色尚可,工艺嘛……洋人的东西,总是匠气太重。”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就像它的旧主一样,不合时宜,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昨日傅云舟浑身是血、却依旧倔强昂着头的模样,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啊,在陆承钧绝对的力量面前,傅云舟的傲骨,她的坚持,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她看着陆承钧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暗流。是胜利者的炫耀?是对所有物的绝对掌控?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泣音,却又被她强行压住,“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里?”


    “为什么?”陆承钧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踱开两步,侧对着她,目光扫过房间里属于她的、那些格格不入的箱笼。“让你时时刻刻都记住,你是谁的人,该躺在谁的床上。”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她脸上,锐利如刀,“也让你看清楚,你那些不该有的念想,最终会落在哪里——就像它一样,只能被我压在枕下,不见天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昨日是花香,今日是这发夹,明日……”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具威胁,“你若再敢想他一次,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点一点,在我手里变得……什么都不是。”


    沈清澜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她不再挣扎,不再质问,甚至连愤怒都显得苍白无力。蓝宝石发夹冰冷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掌心,但它曾经代表的那些美好、自由与爱恋,此刻已被陆承钧的话语彻底玷污、碾碎。它不再是她青春的纪念,而是他胜利的勋章,是她耻辱的烙印,是悬在她和傅云舟头顶,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的象征。


    她输了。不是输在昨日的刑房,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候,就已经一败涂地。


    陆承钧看着她闭目隐忍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他松开了手,转而拿走了她紧握的发夹。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璀璨的物体,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随手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哐当”一声轻响。


    如同给一场无声的战役,画上了休止符。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衣帽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收拾一下,晚上父亲设宴。”


    抽屉没有关严,一丝幽蓝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像她心底深处,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却已被埋入最深黑暗的星火。


    沈清澜依旧闭着眼,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房间里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裹挟着她单薄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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